程明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去那边了,害我好找!”
夏芙面色发愁解释,“方才安安吐了奶,吐得全身都是,大伯母好心,叫我去荣华堂厢房里给孩子换了一身,又唤来府医看诊,折腾到这会儿功夫。”
程明佑也想不到旁的缘由,自然不做怀疑,伸手道,“我来抱。”
夏芙犹豫了下,这回倒是没拒绝,将孩子递给他。
可惜程明佑没抱过孩子,安安到了他怀里,顿时哇哇大哭,只管朝夏芙张开手臂。
夏芙心疼坏了,赶忙将女儿夺过来,搂在怀里哄着,“不哭,安安不哭,娘亲抱呢。”
“二爷,孩子认生呢。”夏芙尴尬地解释一句。
程明佑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到底没有说什么,“快回去吧。”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秋香苑,文宁将府医留下的药贴拿过来,簇拥着孩子更衣净洗敷药,好一通忙活,程明佑立在廊外看着忙碌不堪的夏芙,心情好一通郁闷。
在冷风中踱了好几步,冷着脸回了前院书房。
这一夜倒在狭窄的木榻,胡乱睡过去,次日醒来方想起那些银票还没给夏芙,洗漱更衣来了秋香苑,彼时夏芙还没醒,他便悄声坐在东次间的炕床下等着。
人家名义上的正经夫妻,周嬷嬷也不好拦,只默默在帘外伺候。
不多时夏芙醒了,周嬷嬷带着人进去伺候,悄声告诉她程明佑在屏风外,夏芙心神一凛,净面漱口,穿戴整洁出来了,一面走向他,一面朝他问,“二爷这么早过来了。”
程明佑听着这语气十分不喜。
这是他的婚房,这是他的院子,他凭什么不来。
一场兼祧,当真将他隔成了个外人。
程明佑咽下不快,将那叠银票递给她,“这是咱们房的分红,你收着。”
夏芙一愣,方想起这茬,来到他对面落座,看着银票,倒也没急着收,而是道,“我手里还有银子花,这些二爷自个留着吧。”他近来应酬颇多,手中定不宽裕。
程明佑还是坚持将银票推给她,“说好家里交给你管,银子自然该你收着。往后我要用钱,找你来支便是,还跟过去一样。”
还跟过去那样....
夏芙眼睫一怔,迟迟方哦了一声,慢慢点着头,不知如何回复。
也不知是习惯了程明昱的大包大揽,一时不适应为人操心,还是对程明佑心生抵触,那句话听得夏芙心口没由来地发慌。
程明佑看着她姣好的眸眼,温声道,“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晚些时候回来。”
“诶!”夏芙朝他挤出笑容,又送他出门,折回内室,看着那叠银票出神。
程明佑这厢去上房给四太太请过安,随后出门,往六房来到程明英的书房,今个一是程明英的生辰,二则各房有了分红,正是手头最宽裕之时,几位贵公子商议去酒楼吃一桌,好生快活快活。
兄弟们一年到头难得聚齐。今日从五爷、六爷起,跳过七少爷程明昱,到八少爷、九少爷接着,直排到程明英与程明佑及十七少爷,一伙人浩浩荡荡去了京城最负盛名的红鹤楼用膳。
席间百无禁忌,酒酣耳热之际,言语便渐渐没了分寸。其中一位少爷揽着程明佑的肩,醉醺醺道,“明佑,你这回是真吃了苦头。回来旁的先甭想,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你媳妇我前儿见了,生得跟天仙似的,这是你的福气啊!前程先放一放,赶紧跟弟妹生个孩子要紧。你瞧瞧咱们几个,就你没儿子。”
“哎哎,我也没有呢。”
“你一边去,媳妇都没,自然没儿子。”
众人笑嘻嘻的滚作一团。
程明佑干笑不语,眼底那一抹不痛快又如何为外人道哉。
回程的路上,他与程明英搭一辆马车,程明英见他格外沉默,宽慰道,
“好弟弟,你媳妇这回为了你可是吃了苦,漂亮的小娘子守寡,哪个看着不眼热,当时族里多少人劝她改嫁,她不从。不瞒你说,连我都劝过,可她却是为你守住了,你要记她一辈子。”
这话听得程明佑心里滚油锅似的,呕得说不出话来。
怨夏芙么,当然怨不得,一切是他娘的主意。
但是守住了么,还真没有,不仅没守住,还给他生了个女儿来。
程明佑自嘲一声,闷闷饮了一口茶。
回了府,总不甘独自去书房歇息,照旧往秋香苑来。
行至廊下,被文宁拦住了,“二爷,今个姐儿格外缠二奶奶,这会儿二奶奶正抱着人在哄呢,刚有了睡意,您要不等一等?”
程明佑没说话,立在帘外看着屋内。
夏芙抱着安安坐在围炉旁,小安安早已睡熟,可夏芙仍却抱着她不放,眉目痴痴盯着那张脸,不知在想什么,回想丫鬟提到亦安肖父,所以,这是睹儿思父么?
到底是一个什么男人,叫她这般难忘?
这一夜程明佑辗转难眠,翌日本要去国子监应个卯,也被他辞了,而是径直往秋香苑来。
夏芙正看过孩子回到东次间,见他在屋内坐着,笑道,“二爷今日不出门?”
盼着他出门么?
程明佑不露声色,笑道,“今日不出门,想起总是没空陪你,想陪你坐一会儿。”
夏芙倒也没说什么,来到他对面,为他斟茶。
程明佑接过茶,“今日女眷分皮子,你不去么?”
“不去,本就拿了大伯母不少好处,实在不好意思再要。”夏芙见他坐着不动,干脆来到桌案后继续抄书。
程明佑挪到她身侧坐着,那样的方位曾是程明昱坐过的方位,夏芙不大适应,却也不好赶他。
二人,一个全神贯注誊抄校本,一个闲情逸致地看着。
看着看着,程明佑突然问道,“他叫什么名?”
这话有如一颗巨石突然压向毫无涟漪的心湖,夏芙笔锋一顿,险些晕开墨汁,连忙抽手搁下笔锋,扭头问他,“你问什么?”
程明佑含笑道,“我很好奇,他是个什么人,你素日怎么称呼他的。”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兼祧的男人。
这个话题永远是夫妻之间的禁忌。
夏芙直直看着他温煦的眸眼,带着几分不耐,定声回,“我不知他的名,也没问过他的字,只知他曾教过书,遂唤他先生。”
如果程明佑追问不休,夏芙便要动怒了。
然程明佑也很聪慧,点到为止,不再多问,甚至表示了自己的大度,“我不在的那些时日,他能陪在你身边,免你被人觊觎之苦,我该感激他。芙儿放心,我没你想的那般狭隘。即便你是二嫁三嫁之身,我也要娶你回来。”
夏芙见他语气诚恳,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程明佑又道,“芙儿,我始终难忘当年姑苏桥上与你初见,你擒着一把青绸伞,从雨雾里走来,那一刻我想着九天玄女也不过如此。我程明佑能娶到你,是一生之幸,我从不后悔,也永不会后悔,若不是你,我大抵也没有那么强的求生欲望,能完好地回来。”
这话说得夏芙心口一灼,好一阵沉默。
程明佑见好就收,“你慢慢抄书,我先去给母亲请安。”
待离开秋香苑,程明佑脸色沉下来,大步来到四太太的屋中,赶巧大爷程明泽也在,程明佑便等了一会儿,四太太与老大议完家务,将人打发走,这才侧眸看向程明佑,“你怎么有功夫在我这闲坐?”
程明佑笑了笑,为她斟一杯茶,“没什么,回来这么久,也不曾好好陪娘说会儿体己话,今日得空,想来陪陪娘。”
三个儿子,四太太素来最宠爱程明佑,见他如此体贴,神情难免撼动,“你一直是为娘的骄傲,你能活着回来,娘别无所求。”说着,先滚下一行热泪来。
程明佑适时递上去一块帕子,与她拉东扯西,说了一车轱辘话,最后不着痕迹道,
“其实我没怨您,更不会怪责芙儿,我不在,娘和芙儿十分艰难。”
“你能理解为娘的苦心便好。”四太太摸干泪。
“对了,娘,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做什么的。怎么肯拿一笔钱去琼州那样的边陲之地?”
四太太没想到他问得这样细,一时愣住,只是很快又寻到说辞,解释道,“名儿我也没具体问,是你几位大伯做的主,相貌倒是不差,文质彬彬,十分谦和,好似想做什么生意,缺一笔钱,我出面谈妥,事成拿钱便叫他走了。”
一个说做生意。
一个说教书。
程明佑但笑不语,笑得腮帮子发硬。
不消说,此事必有蹊跷。否则她们何苦瞒他至此?
他早该想到的,他母亲此人无利不起早,从不做不划算的买卖,不可能平白无故挑一陌生男人,再白白送出去一笔银子。
所以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远方族亲,也没去什么边陲之地,若他没料错,那人必定还在程家。
不让他知道,无非是怕他闹出事端,对那人不利罢了。
不把那男人揪出来,他程明佑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