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十五元宵节。
这一日夏芙并未出门。
害喜反应愈重,夏芙不敢在人前露面,赶好婆母四太太不在弘农,她越发不必走动,安心在听雨阁养胎,周氏每日上午照旧陪她片刻,回去料理族务。
夏芙独自在书案翻看医书,五册医书已大致读完,该摘录的笔记也已抄录,陆陆续续开始整理方子。
如此,转移注意力,心里能好受些,也不必为那人牵肠挂肚。
午时,伏在炕床边恶心不止,这时,文宁捧着个匣子自外间疾步踏入。
“二奶奶,京城来信了。”
夏芙愣住,揪着帕子擦去唇角的水渍,怔怔张望她,“谁的信?”
是孟姐姐的来信,还是...他?
文宁飞快打开匣子,将一个精致的金栗封递过去,“家主的信。”
又惊,又喜。
夏芙赶忙接过,拨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笺来。
“金陵夏氏一案,业已办结,令妹已立女户,将议赘婚。勿忧。”
一行热泪滚了下来,夏芙捧着信啜泣不止,不知是为夏家案子办妥而喜泣,抑或是看到那手熟悉的字迹而悸动。
她本以为二人至此再无瓜葛,往后也难再闻他片言只语。没想到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惦记着她为夏家的事忧心,竟亲自写了信来。
上回她借口此事去探望他病情,他便以此事写信回告。
忍不住拂去眼泪,再度将信笺捧出来细瞧。
他的字怎能这般好看,字字有风骨,这样的字,方配写在名贵的金栗笺上.....咦,这是什么?
夏芙总算发现了右下角的那盏花灯。
那画中的花灯,半悬于纸笺之上,灯骨以淡墨勾成,纤劲有致,薄绢疏疏洒着碎金,更别致的是,灯面上还细细描了一幅美人面,因灯面太窄,乍看容易忽略,可若细看,不过浅浅几笔,竟把美人婉约的神态都画了出来。
这得是何等高超的画技,方能在方寸之间,画出鬼斧之功。
一气呵成,实在不像是画的,倒像是刊印上去的。
偏生这样的金栗纸她也有,从不见纸绢底下有这样的刊印。
不会是家主画的花灯吧?
夏芙咧嘴一笑,心情好极。
这一日自是多吃了一碗饭,夜里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夏家之事,他帮了大忙,如今又遥寄锦书,她难道就这么白白得他一份情?
做些绣活送去?香囊已赠,旁的绣活她又做不来,若当真眼巴巴送些帕子巾子之类,实在有纠缠不清的嫌疑,夏芙脸皮没那么厚,他端的是大公无私,回的是正务,她即便回信,也得体体面面才是。
很快夏芙想了个辙,他惯是担心她疏懒懈怠,索性临摹一幅他的《法华经》,如此既回馈了他的心意,又辗转告诉他,他不在的日子,她从未荒废课业。
只是这册法华经,临摹起来并不容易,她又怀着孕,精力有限,只能写一会儿,歇一会儿,如此花了足足七日功夫,方临摹出完整的一册小楷来。
虽说不能与他的原稿相比,到底发挥出夏芙最好的水准,她写完,搁在一旁晾干墨迹,甚是满意。
正月二十三,京城程家巷。
程明昱照旧戌时初刻回到书房,下意识往邸报匣子瞟了一眼,只见捆着的布条不见其他,却还是将听雨阁的邸报解开来瞧,写得无非是夏芙日常起居,譬如今日吃了什么,胃口如何,可有害喜之症等等。
看得出来小娘子正在安心养胎,甚好。
没回信,也没什么。
程明昱合上匣子,开始料理公务。
夜里安寝前,抚了抚那条压摆,一言未发,阖眼入睡。
次日二十四,在政事堂办公,政事堂堂食是有规矩的,需几位宰辅同时在殿,方能摆宴,但凡中途有人离开,其余诸人需等他回来方能继续用膳,这个空档,不许任何官员谒见。
许多悬而未决之事,也常在这场堂食中议定。
今日桑相公边吃边提起边军犒赏一事,“陆国公递上来的折子,诸位看过不曾?”
陆国公陆昶是皇帝拜把子的兄弟,金山堡一役后,是他力挽狂澜奔赴北境,扼住北齐南下的步伐,皇帝登基之初,遭遇太后层层逼压,若非陆昶,国玺险些被太后扣住,此人现如今是军中第一人,性情跋扈,不大好惹。
前段时日,北齐与大晋在边关时有摩擦,陆昶麾下的将士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功勋,陆昶自然寻政事堂讨要封赏,且金额不小,只是国库并不充裕,几位宰辅十分为难。
海相公照旧打起太极,“我看过了,依照陆昶的数额给,自然不行,可也不能不给,若是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下回北齐来了,谁去上阵杀敌?”
桑相公问起对面的康相公,“康大人以为呢?”
“不给。”康相公毫不犹豫否决,“将士以保家卫国为天职,素日里将士们冬衣不缺,军饷照发,何以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功勋便要来讨赏,没得惯坏了他,助长边军骄悍的气焰。”
倒也言之有理。
桑相公一时无法回他,瞥向程明昱,“子昭可有良策?”
“投票吧。”程明昱淡然道,
政事堂有规矩,重大朝务均四人全票通过,非重大朝务,三人通过即可。
这件事不算大事。
几位宰辅吃吃喝喝的间隙,匿名投票,最后三票过,一人弃权。
弃权的那人是海相公无疑,而其余三人...相视一眼,难得达成一致意见。
康相公笑起来,指了指桑相公与程明昱,“只当首相与子昭今日要为难我呢。”
诏书封驳回枢密院,陆昶气的跳脚,拔腿赶来御书房告状。
一进殿,便将苦水一倒,“陛下,此战功勋虽不甚大,却打得十分艰难,尤其赶在北齐与大晋即将议和的当口,能赢下这一阵,算是给朝廷挣了脸面,不赏说不过去,您得为臣做主。”
皇帝不由得苦笑,“你是不知朕这个家难当啊,国库空虚,宰辅们也为难,别急,容朕想想法子。”
御书房有个窍门,遇事不决问程明昱。
皇帝先把陆昶给打发了,立即召见程明昱。
程明昱很快赶来御书房。
做皇帝的人,尤其擅长演戏,方才在陆昶面前得为宰辅诉苦,到了程明昱这,自然也得替陆昶说话,
“朝廷议定今年下半年与北齐开关互市,谈判事宜,朕记得是由你负责,陆昶此战也算是为你掠阵,政事堂一口封驳枢密院请功的诏书,你让朕如何安抚前线将士?”
程明昱深看他一眼,不疾不徐拱袖道,“陛下,战士必须安抚,但不是非要用银子安抚。”
“哦?”皇帝神色一亮,立即起身绕出御案,“卿这是有良策?”
就知寻程明昱,准没错。
这样的世家第一人,谁能不爱。
程明昱正色回道,“陛下,此役功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倘若应了陆国公之请,往后天下都督府、太尉府,均效仿之,边将坐大,朝廷难安。”
“此为国士之言,朕深以为然,你接着说。”
“然也不能不赏,否则往后无人效死。”
“没错。”皇帝只觉他每句话说到自己心坎上,遂倾身而问,“所以卿的对策是?”
“金山堡一役后,军中将士匮乏,战力不够。故而臣以为不给赏银,准立功将士举荐家中一子弟入军任职,一为充实边军,稳固防线,二则,这些入职的将士均给分一亩薄田,得一份军饷,亦可免除家中徭役,不比赏银来的更实在?”
从军也论出身,朝廷下旨征兵与举荐入军,待遇是有差别的,后者显见比前者地位要高,将士们对着这样的赏赐该是喜闻乐见。
“妙计!”皇帝豁然开朗,连笑三声,“还是程卿奇思妙想,总能为朕分忧。就依你的办。”
“如此,臣这就汇同枢密院拟旨。”程明昱待要告退,
“等等。”皇帝突然抬手拦住他,顺势握住了他手腕。
程明昱见皇帝姿态突然如此亲近,颇觉不妙,“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皇帝抚了抚鼻尖,轻咳几声,“是这样的,大后日便是太皇太后冥诞,老人家生前最爱你的书画,朕便厚着脸皮,寻卿讨要一幅,祭于太皇太后灵前,如何?”
程明昱瞟他一眼,慢慢将衣袖自皇帝掌心抽离,往后退开几步行了大礼,“回陛下,臣早已封笔,既不作画,也不习字,并无画作可献。”
皇帝急了,这狐狸分明是看出他为明澜讨要,故意寻的借口,“哎哎哎,新的没有,旧的还能没有?实在不成,你家纸篓子的废作,给朕寻两幅也成!”
程明昱面不改色,“真没有。”话落,往后连退三步,快步离开。
“你!”皇帝指着他背影,气得拂袖,与身侧的曹内侍怨道,“大伴,这画作没讨得,朕如何给明澜交差?”
曹内侍倒是见多不怪,笑道,“陛下莫恼,下月公主殿下寿诞,孔驸马已在坊间放话,愿重金求购程相手作,以贺公主芳辰。”
说到这位孔驸马也是位能人,分明恨程明昱恨的要死,偏为了讨公主欢心,为求再续前缘,竟舔下脸来,出此下策。
听得皇帝哭笑不得。
“程明昱如今鳏居在府,朕有心成全明澜,今日来看,怕是无望了。”
程明昱这厢离开明华殿,大步往政事堂方向去,于午门前的丹樨处,撞上尚未离去的陆昶。
陆昶见着程明昱远远朝他一揖,“请程相安。”
陆昶虽跋扈嚣张,对着曾被北齐刀斧加身而不退的程明昱,却是佩服得紧,在他跟前素来敬重。
程明昱回了一礼,见他牵着个稚儿,含笑问,“这位可是小世子陆栩生?”
但见一小小少年,身量未足,却十分笔挺地站在陆昶身旁,眉宇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比其父看着还有架势。
陆昶拉着儿子,往前一指,“栩儿,快些给程大人请安。”
小小的陆栩生,一板一眼向前,朝程明昱鞠躬,“晚辈见过程伯伯。”嗓音也极为青嫩。
程明昱目露温煦,朝他颔首,随后问陆昶,“小世子今年方三岁吧?”
“可不是?三岁的年纪,却有了旁人五岁的个子,今日带他特意等在此处,是想请程相通融,可否容小儿去府上族学就读?”
程明昱道,“有何不可?通过族学夫子的考核,入学便是。”
陆昶大喜,再度作揖,“陆某代栩儿谢程相大恩。”
“言重了。”
“对了,程大人,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陆国公请讲。”
“咳,是这样的,内子出身琅玡王氏,素来敬重程相人品,对程相书法是向往不已,过几日便是内子生辰,我这不,厚着脸,想求程相一幅墨宝,以慰夫人敬仰之心,不知程相,赏脸否?”
程明昱拢着袖,无语凝噎,每日朝他求墨宝的没有十人也有八人,上至皇帝,下至群寮,借口大同小异,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他神色纹丝不动,“陆国公海涵,在下已多年不着笔墨。”
说完,慨然一礼,越过他离开。
陆昶目光跟随他调转,指着程明昱清拔的背影,吩咐陆栩生,
“儿,求程相墨宝的重任,便交给你了,有生之年,你可得叫你娘如愿啊。”
陆栩生看了爹爹一眼,无语离开。
程明昱回到政事堂,便将方才之事与三位相公商议,三人均无异议,这边吩咐枢密院拟折子上奏,忙到酉时离开官署区,登上马车便问,
“弘农可有信笺送来?”
君山伺候他喝了茶,回道,“小的申时三刻离开府中来接家主,尚未得到消息。”
程明昱便不说话了,按着眉心,闭目养神,这一下竟给睡过去了,也不知睡到何时,听得外间传来大管家的嗓音,
“家主,家主,听雨阁来了信!”
程明昱倏忽睁开眼,飞快撩开车帘,但见大管家喜滋滋捧了一个册子递过来,程明昱二话不说接过,打开一瞧,赫然是她临摹的一卷法华经。
一眼望去,没看出任何不足之处,只觉一股秀美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进益了,进益了。
回到书房,自是爱不释手。
再度细看,当然能看出些许笔力不足之处,下意识要提笔批复,然程明昱却突然顿住,竟是舍不得在这样一幅完好的书作上,添上任何多余的一笔。
缓缓搁下册子,抬手摁在眉心。
难怪七日没有动静,原来是临摹小楷来了,怀着孕,却写出如此端正的书法,可见吃了不少苦。
他总该予以嘉奖。
吃的穿的,她不缺。
缺什么呢。
程明昱忽然想起夏芙打算编纂医书一事,立即吩咐君山,“将藏书阁的书目取来。”
又打书目里挑出于夏芙有益的两册古籍,让君山寻来。
皆是孤本,依照藏书阁的规矩,不能外借。
无妨。
他抄给她。
程明昱公务繁忙,抄完一整册书得费不少时日。要把完整的一册送到她手里,还不知何时。她素来娇气,久久没收到他的回信,怕是要哭鼻子。
夏芙这边自将那册法华经送去京城,心里便巴巴的,每日总要往文宁多看几眼,恨不得从她身上挖出几封回信来才好。
正月三十这一日傍晚,夏芙总算收到了程明昱的回匣。
小心翼翼捧着搁在桌案,打开来瞧,赫然是三十来页书法,这回用的是小楷中的行楷,其字迹精彩飞动尚在正楷之上,撇捺之间,仿佛风过竹林,飒飒生韵,浑然天成中藏着千锤百炼的功夫。
绝无仅有的书法。
让人叹为观止。
家主送这些来,莫不是叫她临摹?
等等,她竟只顾着看字,不曾发觉这分明是一册医书呀。
夏芙懊恼地捂住脸,为自己的不争气而咋舌。
花了一个时辰,将之读完,显见这册医书未曾抄完,这么说,接下来她还有机会收到他的回信。夏芙每日里有了期待,脸上的笑容也显见地多了。
当然不能干等着,他既为她抄书,必是盼着她认真研读医书的。
夏芙边读边做摘录。
如此这般,两月工夫下去,程明昱两册书已抄完,而夏芙这边也整理出了女科千金方的初稿。至于程明昱的抄本,在夏芙眼里比孤本还要珍贵,小心谨慎存放匣盒里,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聊以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