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烟花在半空次第绽开,万千流光倾泻而下。
程明昱背着手立在窗下,张望那一片流光溢彩,忽然在想,此时此刻的夏芙,该是坐在程家堡的盘楼、西边视野最好的那间雅室,观看这场烟火。
若没料错,该是穿着那件他特意吩咐下去的孔雀翎....不,不对,她不会穿,明知她不会穿,然瞧见那块料子时,却忍不住吩咐给她做上,他想看她穿着世间最华美的衣裳,在烟火下徜徉。
可惜,不能。
程明昱兀自牵出一抹笑,不无苦涩。
案头仍堆积不少公文折子,程明昱回到桌案后坐下。今夜虽是除夕,他也仅仅以族长身份在京城家宴上露了个面,劝过一杯酒便回了房。与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无半分不同,照旧开始忙碌。
自今日始,朝中休沐,直至元宵后方复印开朝,大管家见缝插针将这半月的安排给奉上,请程明昱示下。
大年初一要入宫朝拜,一整日不得空,初二至初五得轮流去太庙、郊丘等多地为社稷祈福,祈求新年风调雨顺,去岁程明昱守制不曾归京,今年政事堂几位相公一致将这个劳神劳力的活推到他身上,程明昱便要以宰辅之身,代圣上与百官行祭拜之礼。
与此同时,朝中各勋贵府邸轮番宴请,帖子已堆积如山,不过以家主的性子,当不会与宴,估摸能得几日空闲。到初九,虽是不曾复衙,然各地州郡自有公务抵达京城,政事堂已开始轮流办公,很显而易见,素不参与私宴的家主,又被老相公们给卖了,得当一把苦力,提前入朝当班了。
程明昱看了一眼安排,并无异议,明日是正旦大朝会,万国来朝,极为隆重,天未亮,便得入宫,这一日便提前睡下。
翌日忙到夜里戌时三刻方回府。
案头照旧摆放十来个匣子,除夕之夜的邸报来了。
程明昱一身紫袍未褪,盯着第一个匣子出神。
昨夜除夕,万人空巷,她穿得如何,吃了些什么,高兴么?
迫不及待,将之取了过来。
“除夕宴上,夏夫人眼有泪色。”
程明昱蹙眉。
“初二,十二房摆宴,夏夫人吃席而归,半路呕吐不止。”
程明昱凝神不语。
“初三,四房摆宴,夏夫人帮忙宴客.....”
“初四,昏睡一日不起....”
“初五,神情好转,习字看书,笔耕不辍。”
“初六,送六房孟氏出行,含泪而归。”
“初七,又送婆母四太太归京,独自返回听雨阁....”
一日日的邸报下来,看得程明昱心口如压巨石。
又如何?
他是能去教她习字,还是能陪她弹琴?
什么都做不了。
程明昱将匣子推开,深深闭上眼。
不该这么放不下。
她要一个孩子,他给了她,她得偿所愿,其余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均与他无关,不是他能过问的。
原定初七回弘农探望母亲,程明昱临时取消,步入京城的藏书阁读书习字作画,整整三日,闭门不出,拒绝会客,自初九起,早出晚归,入政事堂当值。
每年元宵,京城各地均要举办盛大的游灯会,皇帝将在这一日,驾临勤政楼,与民同乐,席间,百官陪坐,万国来朝,百戏呈巧于街陌,士女交游于夜阑,金吾弛禁,彻旦不息,以彰显盛世气象。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自年前开始筹备,年后查漏补缺,步步落地。
各衙门各司其职,如何统筹,便落到程明昱身上。
年轻的宰辅,一席紫色官袍,端坐于政事堂公堂之上,但见他神色从容,逐一过问各项进展,一桩一件,皆细细核验,如有阻滞,立时协调疏通。堂下僚属往来奔走,册簿堆积如山,而他却条清缕析,调度得井然有序。
忙完,已至日暮。
迈出政事堂,官衙署内灯火通明。
明朗的光晖铺泻而下,程明昱一袭紫袍,由两名礼部官员陪侍,穿过长廊,向正阳门行去。
“明日便是元宵,待过了这一日,我也能好生歇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