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昱方才还真没细听,这样一把琴,他教得意义不大,
“挺好。”
她开心就好。
夏芙鼓起腮帮子,“家主,我方才错了一个音。”
“......”
程明昱脸色略顿,抬眼,深深迎上夏芙明显探究的眼神,舌尖微在齿尖抵了抵,冷笑反问,“既然晓得自己错了音,还问我?”
“再弹一遍。”他吩咐。
夏芙狐疑地瞥了他一会儿,慢吞吞转过身,继续抚琴。
她总觉得家主有些不对劲,好似自她提起这把琴的来历后,家主便不怎么吱声了。
也对,她不肯换琴,家主自然觉得教得没劲。
哎,她就不该在他跟前提起程明佑。
换做是他在她跟前唠叨先家主夫人,她不也觉得尴尬么?
这张坏事的嘴啊。
夏芙轻轻往自己面颊抽了一下。
此举将程明昱给惊住。
“你做什么!”他语带责备。
夏芙眼神骨碌碌地转,并不回应他,而是换了只手重重捏了一把脸颊,捏到自己吃痛为止。
往后可不许再提程明佑了。
程明昱将她动作收之眼底,忽觉自己计较得没道理,语气放缓,“行了,来,将方才的错处纠正。”
这一夜仅仅弹了两遍曲子,程明昱也没太为难她,很快便结束。
他先起身去净手,夏芙则慢慢将那两盏透亮的灯吹灭,屋子里一瞬暗淡下来,夏芙又折去浴室洗过一把脸回来,瞥见程明昱立在桌案旁,自顾自斟了一杯茶。
戌时二刻来,才过了一刻钟,此时不过戌时三刻。
时辰尚早。
程明昱擒着茶盏,长身玉立,静静喝茶。
夏芙立在屏风处,摸不准他是准备上榻,还是歇一会儿。
他今日身着湖水蓝的缎面长袍,衣料十分服帖,清晰地描绘出宽肩窄腰的线条,那腰身有多瘦劲有力,她是知道的。印象里,家主身上从不佩饰,连一枚香囊、一块玉佩也无。
他处处帮衬她,将她护在他羽翼下,夏芙一直不知该要如何报答他。
他昨夜夸她手艺好,莫不是给他做个香囊?
念头一起,又被自己给压下。
罢了罢了,以什么名义送,以什么身份送?
她忽然就兴致缺缺了,一阵无力和无趣从心底漫上来。
程明昱这厢喝完茶,搁下茶盏,迳直往床榻走去,夏芙原还在出神,见他自眼前迈过,赶忙跟上他步伐。
二人一前一后迈进拔步床,一人立在矮柜旁褪去外衫,一人则退鞋往里间爬去。夏芙背对他悄声褪下中裤,念着这几日趴的时候多,便打算俯身下去,一只宽掌伸过来,覆在她腰身,稍稍用力一带,便将她翻转过来,夏芙一个没留神,惊呼一声,呼吸泼洒在他面门。
被褥裹得严严实实,不透进来一丝风。几日不曾躺着,稍有些不适应,夏芙不知要如何稳住,干脆就近拽住了他肩下那片衣裳。
她竟然感觉到程明昱有些分心,是不高兴么,还是有烦难的公务叫他挂怀。
唯恐这一夜又没个结果。
夏芙只得想法子将他的思绪拽回来。
双手紧紧往上攀住他,隔着中衣,扣住他结实的肌理,程明昱眸色发黯,视线移下来落在她身上。
脑海在这一刻闪过的竟是,她是否也如昨夜那般给程明佑缝补过衣裳,她是否也曾做过香囊系在她夫君身上。
这与他又何干。
一念起,一念落。
手穿过她背下,捏住那两片蝴蝶骨,力道加重。
夜色中,黏湿的雾气悄然破开,猝然间,暗流旋成一个深深的涡,无声地吸走碎月与浮萍,矗在池中的芦草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拽住,毫无预兆陷进黑沉沉的深处,不留丝毫余地。
二人俱是一僵,这一瞬天地安静了。
夏芙望着他冷峻的眉眼,神色无比吃惊,却又不由自主地,低低地、绵绵不绝地溢出依赖的腔调,“家主....”
她连唤了三声,如蛛丝一般往他心隙里钻。
程明昱喉结深深一滚。
深夜的雨,斜斜地织在风里,雀鸟不知蜷去了哪个角落,只些许孤鸦发出一声空旷的孤鸣。
程明昱冒雨回到沐心堂。
平伯见他湿漉漉的一身进屋,唬了一大跳。
“我的祖宗,我的少爷,您怎么淋着回来了,这样的深秋寒夜,是要着病的呀!”
雨并不大,细细密密的,将他周身笼罩一层湿雾。
程明昱没管他,迳自踏进浴室。
平伯这边,急得跺脚,先往外招呼一嗓子,吩咐人去煮姜汤,这厢跟进浴室,为他准备干净的衣裳,嘴里唠叨个没停,
“周嬷嬷真是年纪越大愈发糊涂了,竟连一把伞也不给您备着,害您着了寒气回来。这事若叫太太晓得,少不得一顿好骂!”
平伯这话,明是斥责周嬷嬷。实则给程明昱施压。
盼着这位主子惜身,莫要连累他们这些下人。
换做过去,程明昱必要替周嬷嬷说话,将罪责往自个身上揽。
然今日没有。
一屏之隔,默然无声。
这就怪了。
莫不是闹别扭了。
平伯登时不敢再多嘴,悄悄退去了外间。
水汽袅袅升腾,将他身形淹得若隐若现。
程明昱沉默地坐在浴桶,任凭热水往周身涌动,漆黑眉棱浓烈如墨,目视前方,久久难以平复。
方才那一幕幕不停在脑海翻滚,那妖娆的身段,甜美的气息,酡红的眉眼,俨如醉人的泥沼,让人恨不得溺在里头,一次不够,还得来第二回 。
这种不受控的感觉,绝无仅有。
他素日最厌恶被欲望左右的人,也从不准许自己被欲望左右。
而此时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他无比贪恋那具美好的身子。
怎么可以?
深吸一口气,待水凉了,洗净身子里残存的那抹热浪,程明昱更衣回房。
书案处,那杯姜汤已备好,搁在他跟前。
程明昱毫不犹豫擒着一口饮尽,冷声问平伯,
“什么时辰了?”
这话把平伯给问愣住,这都好长一段时日不问时辰了,今个怎么突然问起?
“亥时四刻了,家主。”
程明昱闻言,撑在桌案,冷笑一声。
今日不过教了一刻钟的课业,竟也挨到亥时四刻方回房。
不能这样下去。
程明昱闭目良久,再度睁开眼时,恢复一贯的沉稳与冷静。
“明日递个消息去听雨阁,就说这月往后的日子,我不去了。”
言罢,起身迈去内室,背影清绝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