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程明昱眼光素来极高,能得到他亲口鼓励,可见差不到哪去,夏芙对自己有了信心,十九这日晨起,便招呼秋蕖又做了两个香囊,并先前的一起,吩咐她拿去卖了。月底堂妹便该抵达弘农,她好歹也得给妹妹置办一身行头,届时叫妹妹体体面面地出席亚岁宴。
这一忙活,至巳时末方歇着,秋蕖这厢将物件悉数装入一个包袱里,由文宁送她出程家堡。
金氏这一回来,必得等亚岁宴结束再回京,夏芙不便过去,只能独自在听雨阁四处溜跶。金氏倒也想打听夏芙的行踪,怎奈她不是四太太与周氏的对手,两位太太联手将四房后宅治得跟铁桶似的,无人敢将夏芙去处告知金氏,金氏一直以为夏芙在秋香苑守寡,不曾出门。
亚岁宴在即,日日往大太太周氏跟前献慇勤的不少。
不是上午哪位姑娘绣了抹额给她,便是午后有人做了点心来孝敬。
周氏那儿什么好东西没有,一再吩咐她们不必费心。
女眷们哪能真当回事,周氏没法子,干脆避而不见。
程明昱也没好到哪去,不过他手段更为强硬,那些族人不仅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对他的行踪更是毫无所知。
上午见过漕运总督府几位官员,藉着上回停船的契机,揪住了几条大鱼,都察院的御史正铆足了劲往下深挖,意在拔出幕后毒瘤来,通报了最新进展,又做了一番部署,午后回到书房,料理族务。
为了夜里腾出空给那位祖宗授课,现如今程明昱将料理族务的时辰挪前,下月初便要举办亚岁宴,无疑是几位管家最忙的时候,各地租子皮子年货都得收归库房,登记造册以供分配。
“各地租子都入库了吗?”程明昱坐在案后询问二管家和三管家。
三管家抱着几册簿册答,“东北祁州,江南福州和泉州等三处的租子,尚未抵达弘农,不过簿册倒是送了来,账目在此,请您过目。”
程明昱没接,神色淡然,“回头汇总账册给我。”
“遵命。”
“此外云南那边年前是到不了了,恐怕得年后,不过老奴盘算过,不影响年底分红。”
云南因天高路远,无论是铺子收成抑或庄田的年货,总总要年后才能送入库房。
“再就是,今年的皮货比去年少了两成,成色好的更是稀有,粮食略有减少,西北的铺子今年收益锐减,好在东南海运这边打通了新的航线,这一块能将今年的缺额给补上....”
两位管家林林总总回禀了各地情形给他,最后又送来几本账簿。
程明昱这边慢慢看账册。
那厢负责操办今年亚岁宴的六管家,递了一份宴请宾客的名单给他,
“参照往年的规矩,又问过太太的意思,这是今年拟请的宾客名录,家主瞧瞧,可有要添减的。”
亚岁宴邀请的大多是姻亲故旧以及弘农本地的官员,姻亲那一块归母亲周氏过目,程明昱只看门生故旧及官员这一册,暂且丢下入账簿册,先将名录过完,略添减了几人,便交还给了六管家。
此时大管家屁颠颠地进了房。
“家主,老奴有事禀报。”
程明昱抬眸看向他,只见大管家跑得气喘吁吁,只当是什么要紧事,先将其余人挥退,问道,“何事?”
大管家上前两步,郑重地回,“夏夫人那边遣了身边的丫鬟,送了些物件到铺子里去卖。那铺子恰好是咱们程家的产业,老奴一收到消息,便赶紧来报与您知。”
搁在从前,大管家也不至于拿这点小事来烦扰程明昱。奈何那场六万两的河灯宴,让他瞧清了夏夫人在家主心中的份量,自此不敢有丝毫大意,但凡与她相关的事,总要头一桩禀进来。
程明昱自然觉得大管家有些小题大做,眉峰微微蹙起。可转念一想,夏芙竟要遣人出去卖东西,不免觉得蹊跷,遂问道:“卖什么?”
大管家解释道,“左不过是些帕子,汗巾,香囊之类。”
帕子,汗巾,香囊?
程明昱脸色微微一变,“怎么会去卖这些?”
一问完,程明昱便猜到了个中缘由。
这边大管家苦笑着解释,“家主有所不知,各房女眷但凡手头紧的,私下少不得做些绣活出去换银子。自明佑少爷过世后,夏夫人那边的月例便只剩了五两。想来是惦记着往后要养孩子,她便时常做些针线,好歹攒些银子在手里。”
程明昱闻言沉默良久,脸色不怎么好看。
“卖出去了吗?”
大管家忙道,“还没呢,得到消息,老奴便来问您了。”
“帕子,汗巾,香囊都是她做的?”
程明昱一想到夏芙做的汗巾系在别的男人身上....脸色就更难看了。
大管家回道,“老奴问过文宁,帕子与汗巾是夫人身旁的丫鬟所绣,香囊倒是夏夫人的手笔。”
香囊也不行。
挂在别的男人身上像什么样。
“去买回来。”
“老奴这就去办。”
这事一直搁在程明昱心里,夜里去到听雨阁,一进屋,先往夏芙扫了一眼,问道,“今日做了些什么?”
夏芙笑吟吟将人迎进来,“没忙什么,整理了衣物,顺带也写了两页小楷。”
程明昱从不过问她的私事,今日这么问,定是以为她偷懒。
程明昱听了,脸上也并无多余的表情,只开门见山道,“你今日遣人出去卖绣活,正好撞见程家铺子的管事,消息递到我这边来。”
夏芙一呆,张着嘴,不知程明昱为何提这茬,“给您添麻烦了吗?”
程明昱摇头,迳自在琴台旁落座,“若是为了孩子的将来,你不必这般艰辛去攒家业,他日我定给他一份产业,必不叫你们母子短了吃穿。”
夏芙闻言只觉面上火辣辣的,羞愧地垂下眸,当初婆母择定他兼祧,图的不就是这个么,今日他亲口允诺,夏芙也没什么好推拒的。
孩子就算记在明佑名下,也还是他的亲生骨肉,他不会坐视不管。
只是眼眶里那点湿意怎么压也压不住,她把头垂得更低了,“多谢家主。”
程明昱一眼便知她不好意思要他的银子,心里定是过意不去,于是立即给自己找补,
“我是不愿看着你浪费功夫去绣什么花儿汗巾子之类,有那些时间,多看看书、练练字不好么?夏芙,怎么攒银子给孩子是我的事,你要做的是好好教导他,明白吗?”
这一席话,将夏芙心底那点愧疚与顾念一扫而空。这话很符合程明昱一贯的性子。
她要做的便是提升自己的才学,将来做好孩子的启蒙老师。
连日来对未来的彷徨与担忧一瞬间化去,夏芙心底从未这般踏实。
果然这个男人便是最好的靠山,即便不是他的妻,也能自他这里得到一份安稳。
真好啊。
长了这么大,第一次尝到心安的滋味。
真好。
夏芙吸了吸鼻子,抹去眼角那点湿意,立即端端正正坐好,双手抚上琴弦,“家主,今日练什么曲子?”
程明昱看得出来夏芙心里有一腔子自尊,但她没有跟他犯拗,就很好。
“这曲《春宵》的谱子写得不是很好,若是慢半拍,意境更甚,你试着慢半拍,弹一遍。”
“好勒。”夏芙满满的干劲。
然而,刚抚了半节,程明昱便叫了停。
原先夏芙弹得快,这把簌玉音质上的劣势还没那么明显,那些散、虚、涩的毛病都被速度裹挟着糊弄过去了。可今日慢了半拍,每一个音的衔接没那么流畅,优劣便无处遁形。
“你这把琴,该换了。”程明昱目带嫌弃,蹙着眉,“我明日着人给你送一把琴来。”
不料这回夏芙却没听他的,收住袖,不好意思道,“家主,这把琴是我夫君求亲时的聘礼,我不能换了它。”
程明昱显见一愣,足足盯着那把簌玉看了几息,方迟迟应下一声。
“理解。”他颔首,垂眸整理一截衣袖,没有再言。
夏芙这边又练了半截,见程明昱始终一言未发,扭头朝他笑道,“家主摸惯了好琴,自然嫌这把琴不好,可我弹着倒觉得不错。”
“且这把琴当初也花了五百两银子呢。”
将程明佑的私房银子给掏空了。
程明昱靠在椅背,静静看着那把琴,未掩饰那层嫌弃。就这样一把琴想练出个所以然来,显见是不成的,可它偏偏是定亲信物,着实不好扔弃,一向精益求精的程明昱,对着这把琴,一时便有些说不上来的郁结。
这还怎么教?
所以她也不是来学琴的。
程明昱心情一时五味杂陈。
“按你原先的节奏弹。”至少听着顺耳些。
深秋的寒风给淡月添了一层冷气,稀稀疏疏一点鸟声掠进来,连着夏芙那点琴音也显得寂寥了。
夏芙每弹完一节,便瞟了一眼程明昱,程明昱双手搭在圈椅扶手,好似在静神细听,始终不曾出声打断,待一曲结束,也不见他指出任何不妥来,夏芙有些疑惑,“家主?”
程明昱回过神,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变,“弹完了?”
“嗯,家主可有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