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又见她指缝微微张开,露出一只活脱的俏眼,正往地上四处张望,不解地问,“你做什么呢?”
夏芙咬着唇,神情麻木地说,“我在找地缝呢。”双眸湿漉漉地盛着一汪水光,疑似失去所有力气与手段。
又憨又呆。
程明昱被她给逗乐,一抹极浅的笑容自颊边绽开,竟也一本正经回她,“程家的地砖严实得很,无缝隙可钻。”冷峻的眉梢被笑意柔化,狭长而浓烈,似有星光溢出,不见锋芒。
夏芙登时给看呆了去。
原来家主笑起来竟这般好看,似彼岸花开,似冬雪初融,那一瞬,连外头的月华都暗淡无光了。
夏芙第一次见着他笑,难免惊艳。
只可惜那抹笑来得快,去得也快,夏芙尚未回过神来,他神情已恢复如初,反见夏芙眼神呆滞、怔怔地盯着自己瞧,便抬手往她脑门轻轻一弹,
“发什么呆?快些将方才那截曲子再弹一遍,将错处纠正!”
他的动作极轻,宛如松风划过林梢,留下嗖嗖的酥痒,夏芙红着一张脸,后知后觉哦了一声,揉了揉痛处,这才重新抚上琴弦。
程明昱瞥见她耳尖红透,方觉自己方才那一举动略显出格,心底微微有些不自在,便将视线调开些许。待夏芙神色恢复如常,这才转过目光,专心听她的曲调。
严格来说,夏芙琴艺不算差,只是在程明昱这般顶尖的音律大家里,便不够看。
《春宵》一曲共有四段,夏芙用半盏茶工夫弹完,程明昱先纠正了她的错处。
“这首曲子并不长,然指法却十分丰富,变化也快,看起来容易上手,想弹得精妙并不容易。譬如,第一节 末尾,你用了虚按,实该用实挑,指力飘忽,气便散了....”
“这个‘挑’,当这般运力...”程明昱一面说,袖手抚琴,指尖轻轻往琴弦一带,好似一串淙淙水声自他指腹下划过,自然悦耳,没有半丝人为的痕迹。
夏芙听得一惊,同一指法,她弹着好似寻常,到了程明昱指下便自有一股雀鸟惊蝉的意境。一个指法,便叫她看到了差距。家主当真是音律大家呀。
亏她方才大言不惭质问人家琴艺如何,真真羞死了去。
夏芙小脸鼓鼓。
这回是羞的。
程明昱不用问,也知她心里想什么,有了习字的经验,他如今也懂得如何安抚这位不同寻常的学子。
“其实你极有弹琴的天赋,只是基础打得不好,这怨不得你,得怨领你入门的师傅功夫不到家,你好好学,学成之后,将来便可教孩子。”
先捧她一把,再督促一声,便将夏芙哄得熨熨帖帖的。
小娘子笑眯眯地听讲,用心习练指法,整整两刻钟,几乎一点神都不走,比程明昱还要专注几分。
程明昱看着带劲的夏芙,暗自自嘲,他如今也是脾气好了,竟还学会了哄学生。
“接下来你再将第一节 试弹一遍,看看效果?”
他是个琴痴,一旦沾上,轻易丢不开手。
然夏芙却偷偷瞄过角落的铜漏,已是戌时五刻了,练了有小半个时辰,再耽搁下去,今夜正事办不成了。
她缓缓站起了身,低声提醒,“家主,时辰不早了。”
该做什么,不言而喻。
程明昱蓦地一顿,脸上的温润竟是淡了下来。
夏芙只当他痴迷琴技,被她打断心生不喜,也就没管他,只管转身去斟茶。
折返之际,她无意间朝他身后一瞟,竟发觉家主髻上那根发带不见了。
天爷,这些夜里,他哪回不用发带束发,何以今日竟不用了?
那根发带飘逸灵动,衬得他如画中人,人中仙。
夏芙爱看。
温温吞吞将茶盏搁在他跟前,脑海不经意回想起昨夜的画面,隐约猜的几分,心里七上八下,羞臊不堪。
“家主喝茶。”
然出乎她意料,这回程明昱单手搭在琴台,保持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竟迟迟未接那盏茶。
夏芙心头一紧,探头探脑去瞧他,“家主?”
程明昱听得第二声方回过神,抬眸看她一眼,默了默起身,“好。”
至于那盏茶,他始终没动,也没接。
夏芙替他将水打来,随后往床榻边去,程明昱则漫不经心净手,捡起搁在盆架上方的帕子,将掌心手背水珠擦净,余光竟察觉夏芙仍未上床,移目过去,只见夏芙背对他而立,对着搁在高几上的铜镜,在折腾什么。
夏芙倒也没折腾旁的,她今日得空时,费了些工夫制作了一款胶泥,剪下一块绵软透气的涓纱,涂在上头,便可将自己那张不安分的小嘴给堵住。
她不想丢人,更不想惹家主不快。
那根发带不翼而飞,便是最好的证据。
她越界了,她逾矩了。
夏芙黏好,低头臊脸地钻进床榻。
程明昱捕捉到她的动作,眼色闪过一丝狐疑,随后跟了进去,这回夏芙只管躺进被褥,自顾自将中裤退下,看都不曾看他。程明昱眼力好,藉着那抹余光辨出她嘴唇贴着一张“封条”。
一时哑然。
换做过去,他不能容忍夏芙行这等荒唐之举,今日罕见装作视而不见,不做理会。
分明方才习琴时气氛极好,进了这榻间,一切变得怪怪的。
夏芙躺好后便等着程明昱过来,前段时日他从不叫人催的,今日空的时间有点长,夏芙嘴粘着不便开腔,只得伸手去够他,柔荑摸摸索索往他的方向探去,一把摸住了方才弹琴那只手,连忙一松,只用尾指捞住他一角袖口,牵了牵,暗示他,她已准备妥当。
程明昱缓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将那股怪异祛除,这才上前。
这一夜榻间极其安静,诡异般的安静。
心里都绷着一股劲,谁也不吱声。
直到她呼吸变得很艰难,程明昱终于看不下去,抬手覆在她颊边一角,摸住那张封条,轻轻将之一撕....就在这时,那舌尖宛如濒临窒息的鱼儿,极快地窜出来,往他指腹舔了一把。黏黏腻腻的汁液带着从未有过的酥痒一瞬间窜遍周身。
程明昱喉结深深一滚,蓦地停下。
夏芙得以大口呼吸,总算缓过神来,同时也感受到他停下,湿漉漉的双眸绵绵望着他,不上不下的,带着哭腔,“家主...”
这一声“家主”听得程明昱松了一口气,没再出神。
没有那根发带,夏芙心下空空,总觉少了些什么。
一抹秋风及时地送进来,飘进一线烛光,赶巧落在他下颌,他的眉目隐在暗处瞧不真切,独有那张薄唇是十分美貌的存在,是世间最美好的甘泉,似磁石一般极力吸引她去索取。
然而不能。
他并非她的夫,她不能亲吻夫君以外的男人。
程明昱就这样看着她躁动不安,看着她款款摆动,酡红的小脸,绵软的腰肢,恍若迷人的漩涡,勾动那素来自持的心弦,恨不得将人搂紧,彻底禁锢在身下。
然而没有。
他们不约而同克制住念头,错开视线,闭上了双目。
这一夜他们心思各异,迟难消解。
这一夜,他们分外沉默,就连离去之际,也不曾彼此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