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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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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她怎么能叫夫君呢。

那声夫君落在他耳里,要么是将他代做程明佑,要么是将他视作夫君,都是极为不妥的。

家主必定不喜。

程明昱离去许久,夏芙仍将自己埋入被褥里不肯出来,狠狠拧了自己几下,怀揣着这份愧疚辗转至后半夜才沉沉入睡,次日自然起得迟了。

夏芙晨昏定省,从不懈怠。今日是她第一回 迟了时辰,进去便给四太太告罪。

四太太也看出她精神不怠,抬手示意她坐过来,“怎么回事,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床笫之间的事,又如何为外人道,夏芙扑去四太太怀里,抱着她哭道,“我想夫君了。”

该是如此吧,情不自禁念着他,以至于脱口而出。

这话听得四太太心痛如绞,眼眶直泛酸气,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抚。芙儿素来性子柔弱、本分守己,如今却要背负着道德的枷锁,与旁的男人行那敦伦之事,于她而言,该是何等的煎熬。

四太太抚去眼角的泪,很痛快地开解,“想他作甚?他这般莽莽撞撞扔下咱们娘俩不管,便是不负责任!明昱哪儿不好,旁人求嫁而不得,赶明儿你要是与他作伴,婆母我第一个赞成。”

夏芙闻言一怔,几乎不敢相信婆母会说出这般匪夷所思的话来。她怔怔地望着对方,见婆母一时没忍住,脸上已露出了笑意,这才明白是故意说笑,顿时又气又恼,伸手去摇她的胳膊,“您这是打趣我呢,还是存心埋汰我?这话若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旁人只当我觊觎家主,那我往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四太太看着那张交织着羞怯与笃定的面孔,失神地笑了。

到底年纪小,不知世事之重。岂知有些事,一步起,便再也回不了头。

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四太太亲昵地揽着她问,“字练得如何了,昨夜可有挨训?”

这话又是戳了夏芙的痛处,“快别说了,我今日不得空去看望孟姐姐,我得回去补缺。”

那焦头烂额的模样,将四太太引得大笑。

“我这段时日吃的清淡,就不留你用膳了,午膳你回听雨阁吃。”

四太太晓得周氏给夏芙开了小灶,必不会委屈了她,不愿拖累她在自个这吃素食,孩子前几日瘦了些,得补回来才好。

夏芙也没推辞,吩咐文宁给孟氏递个话,迳自回了听雨阁,先将前段时日那几十页小楷翻出来,一页一页过目,挑出几页不大好的,认认真真重写,复又将今日的十页写完,至午时正方停笔,一时胳膊酸痛不堪。

起身时,只觉眼前好一阵模糊,就连外头那片枯荷也摇摇晃晃,定睛几许方回过神来。

周嬷嬷带着人进来为她摆膳,夏芙则吩咐文宁,“你快些将课业送去家主的书房。”

“好勒。”

文宁这边小心将小楷悉数装入匣子里,快步赶去沐心堂。

夏芙目送她走远,不禁弯了弯唇。她近来勤学苦练,当是长进不小,这回家主总该夸夸她了吧,没准连带昨夜的事也不与她计较了。怎奈,待夏芙午睡刚醒,文宁那厢便将匣子抱了回来,夏芙迫不及待打开来瞧。

密密麻麻的批复,要求好似比先前更严苛了,看得夏芙好一阵沮丧,小嘴嘟起,委屈得鼻尖窜酸,忍不住又捏着那些小楷狠狠瞪了几眼。

她仍不死心,鼓着脸腮扭头看向文宁,“家主今日心情不好么?”

文宁被问得一头雾水,抚了抚后脑勺答,“我只管送去书房角门,是书僮帮忙递进去的,后又在后罩房刘妈妈处吃了盅茶,歇了两刻钟,里边又将匣子送出来,我便捎回来给您。”

“奴婢见不到家主。”

夏芙泄了气,能有什么法子,只得认命一页页修补,到晚边心绪不佳又觉无聊,便吩咐文宁道,

“你去四房寻秋蕖,让她将我那张‘簌玉’找来。”

“是。”

“簌玉”便是程明佑当年求亲时,赠给夏芙的琴。

夏芙自幼学琴,也最爱抚琴,不仅叔伯婶婶,便是程明佑也常夸的。不能总在家主跟前落下风,夏芙决心给自己找找场子。

不多时文宁帮着将那把琴给抱来,夏芙将之搁在北窗下的琴台,端来一把锦杌坐好,慢慢调匀了呼吸,指尖落下,素手拨弦,琴音便跟随落日余晖,幽幽地荡满了北窗。

许久未弹,夏芙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方找回手感,渐渐越弹越上瘾,不知不觉斜阳落去了云层后,暮色四合,用过晚膳顾不上消食,复又坐下抚琴,情绪被悠扬的曲调给安抚,也随之变得轻快飞扬,浑然不觉一道颀长的身影落在了廊庑外。

戌时二刻,程明昱准时抵达听雨阁,远远在竹林外的石径便听得一段琴音,自月洞门跨进来,方觉出是夏芙,略觉意外,于是下意识放缓脚步,慢慢踱步过来,思绪跟随她每一个音符而动,待行至博古架中的夹道,一曲终了。

夏芙恰好转身而起。

四目相接。

程明昱一袭银白的长衫,负手而立,山间孤松一般,清逸却不可亲近,瞳色极深,竟看不出半点情绪。

“家主...”夏芙愣了愣,立即福身给他请安。

程明昱静静看了她一眼,缓步朝她走来,确切地说是朝琴台走来。

夏芙察觉他视线扫过那张簌玉,猜到他该是听见了方才那首曲子,暗暗期待他的反应,转身跟随他的步伐落在琴台右侧,就瞧见他面无表情拉着一张圈椅搁在了旁边。

夏芙眨了眨眼。

程明昱指着古琴旁的锦杌,“你坐下。”

夏芙狐疑地坐了回去。

程明昱也在圈椅落座,随后严肃道,“你方才没弹好。”

夏芙一听,小脸一瞬涨红,交织着几分羞恼与不服气,“哪儿不好?”

程明昱看着她回,“错了七个音。”语气不疾不徐,没有责备,没有嘲讽,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夏芙眼底疑云更甚。这支曲子她自幼弹到大,即便称不上倒背如流,至少也是烂熟于心。她暗自回想《春宵》的琴谱,细想之下并无错漏,对程明昱的判断不免存疑,于是轻声反问,“家主,您的琴艺如何?”

不怪她质疑程明昱,眼前此人,少登高位,执掌家族,朝务族务一把抓,才学已是人间至圣,没道理还有功夫弹琴。

他不是神仙,没有三头六臂。

然而这话,结结实实将这位年轻的家主给问懵了。

十七岁高中状元,有人质疑过他的才学,二十四岁擢拔政事堂参知政事,有人质疑过他的能耐。

平生第一回 有人质疑他的琴艺,令程明昱生出几分难以形容的新奇感。

自会执筷用膳,他便开始摸琴,到而今也有二十余载,七岁起,父亲将他送去四大名家处,他逐一拜师,硬是学到每位先生都觉再无可授,才肯回京。他从不以大家自居,可论起琴艺,至少也称得上精通二字了。

面对夏芙虎生生的质询,程明昱心情复杂地回,“我会。”

夏芙深居简出,对程明昱实则是不熟悉的,也不曾听人说他弹琴如何,更不曾听过他弹琴,是以深表怀疑,“可是我夫君夸我弹得好。”

她不信自己的琴艺在程明昱眼里一文不值。

程明昱听得“夫君”二字,缓缓眯起了眼,“明佑夸得你?”

夏芙微微抬了下颌,带着自信,“正是。且夸得不是一回两回,我幼时也曾随女师习琴,虽谈不上多么精通,却也算小有所得。”

程明昱长臂往扶手一搭,姿态随意靠在圈椅,饶有兴致看着她,“敢问夏娘子,你与明佑,谁的琴艺更好?”

这下,夏芙陷入了迟疑,印象里夫君古琴弹得也不错,要论高低...她自个儿尚未捋清个头绪来,却听得对面那个清俊的男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那点琴艺,也是我教的。”

夏芙:“......”

隐约记得夫君提过他师从当世名家,所以这位名师便是家主程明昱么?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渐而一团窘迫的红晕又急急地涌了上来,从耳根烧到面颊,越烧越烈,到最后不得不将脸埋进手窝,连肩也缩了进去。

程明昱将她笨拙的神情收之眼底,轻嗤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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