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芙不想承认,这么问实则是想化去心底那一丝隐秘的禁忌的疑窦。
程明昱此时已顺着欺进,夏芙大喘一口气,心弦也由之被他拢紧。
他看着夜色里那张模糊的娇靥,掌心扶住那截腰骨,定声回道,“没去。”
那种场合他从不去,也没必要去。
“好看吗?”他反问。
夏芙眼底的水光汩汩而颤,咬着牙回,“好看得紧,我从未看过这般壮观的灯会。”
数十盏河灯自上游次第漂下,将整条河道染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星河。好看得不真实,恍若一场梦,一戳便破。
程明昱颔首,没再多问。
她觉得好看就够了。
仅此而已。
其余的不必多言。
并不重要。
这一夜夏芙混混沌沌,好似做了个梦,梦到自己溺水,呼吸变成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数度想攀附什么而不成,直到那根发带再度飘下来,自鼻尖滑落至她唇珠,一瞬被潮热湿腻的唇汁给黏住,舌尖伸出来,不可控地将之卷进去,它自也十分灵动,发尾不经意间往唇腔一扫,电流般的酥麻瞬间在脑门炸开,夏芙咬着那根发带,情不自禁地唤出,
“夫君....”
夜深了,秋蛩早早卷去了树叶子后,四下俱静。
已是亥时四刻,程明昱进了浴室未出,平伯这边捧着几件新衫跟进去。
隔着一扇屏风,男主人正在隔壁沐浴,平伯在外头整理他退下的衣裳。程明昱出生顶尖世家嫡长子,打小便讲究挑剔,衣裳不够柔软的不穿,脏了一些的不穿,桌案不擦个五六道,他不会碰,总归吃穿用度精细到无所不用其及的地步。
周氏养他养得极累,直到程明昱以他苛刻的标准逼着周遭一切按照他的喜好运转时,周氏才松懈下来,可也恰是这般严苛自律的性子,让这位程家少主以超乎常人想像的速度,成长为一代世家领衔人。
程明昱的衣裳别看款式相近,实则一日换几身,全不重样,且一件衣裳最多穿个两三回,一旦出现皱褶印子,这件衣裳便会被弃之不用。
平伯自程明昱五岁起伺候他,已将这套严苛的标准刻在了骨子里。
今日这一身,该是穿了第二回 ,平伯打算将之洗净收起,归置去库房。
然而整理的空档,却发觉那根发带不见了,环顾一周,瞥见它被搁在南面靠墙的柜子处。
平伯正打算将之取下,凑近一瞧,才注意到发带的发尾处黏着些许血迹,登时唬了一跳。
家主莫不是受了伤?
去时还好好的,何以受了伤回来?
平伯百思不得其解,自然也不敢随意揣度。
目光再度定在那根发带,略微犯了难。
过去家主衣物均会扔在屏风下的长凳上,今日独独这根发带被搁在柜子处,这是留下还是弃了的意思?
平伯虽不如大管家之流心思灵活,胜在性子谨慎,且先装作没瞧见,看看家主是何意,倘若收起自然与他无关,倘若不管,再丢也不迟,如此方是稳妥之策。
主仆二人一个将篓子送去后罩房,一个回到书房。
待平伯进屋,便见程明昱倚在圈椅处坐着,手中拿着一叠文书,不过瞧神色好似心思不在上头。
今日蹊跷。
自程明昱五岁起拥有自己单独的书房开始,平伯被委以重任贴身侍奉他,到而今也有整整二十年,太太说了,贴身伺候家主的人,无需太聪明,只需本分细心忠心便可,平伯恰是最好人选。
朝夕相处二十年,平伯自认是这个世上最了解程明昱的人。
在别人眼里,再如何喜怒不形于色,在平伯这里,还是能察觉到程明昱细微的情绪差别。
去时,不说欢欢喜喜,至少也是步伐清闲而去。
怎的回来,眉棱间似压了几分。
且这么晚了,本该入睡,他却仍坐在桌案后,就很反常。
平伯从不多话,只照旧斟了一盏温水搁他跟前,
“家主,该安寝了。”
程明昱手臂微微撑住额角,目光落在书册,坐着没动。
天生一张骨相清绝的面孔,修长挺拔的脊梁,无需特意拾掇,无需摆出端正姿势,堪堪往那儿一坐,便是一道风景。
冷秀的眉峰在夜色里,恍若一抹薄薄的锋刃。
他清楚地知道那声夫君在唤谁。
本不该介意,只是那样的情地,那声夫君是极不合适的。
那种荒诞感再度涌上心头。
程明昱沉默片刻,拾起那盏温水,将将入口,只觉滋味寡淡,嫌弃地搁了下来,
“换一盏茶来。”
平伯怔住。
这都什么时辰了,竟是要喝茶?
不过他向来唯程明昱之命是从,心底再翻江倒海,也不敢质问半句,只管折去茶水房,斟了一盏茶来。
茶水袅袅渐渐揉皱了他的眉眼,程明昱静静看着,最后到底没有碰这盏茶。
夜深,饮茶恐难以入睡,他从不让任何什物乱了自己的作息。
拾起那盏放冷的白水饮尽,凉水入肚,抚平了胸腔的燥热,这才和衣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