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这个打算,待我先捋个章程出来,回头向老太医请教。”
又想起程家堡的藏书阁藏了万卷诗书,里头没准有她要的医书,若是寻了类似的医书,以作参考也是好的。
“我得先博览群书,收集方子医案,再寻老太医佐证,方可动笔。事不宜迟,我今个就去藏书阁。”
用过午膳,拜别四太太,夏芙带着文宁和两位婆子前往藏书阁。
人一旦立下一个目标,便如同注入一股精神气,整个人红光满面。
夏芙是从未到过藏书阁的,只远远望见对岸那片青灰色的重檐,像一只敛翅的巨鸟伏在树影里,便觉震撼。文宁一路引着人穿林过院,迈过那条白玉石拱桥,来到对面的藏书阁。
程家堡的藏书阁规制恢弘,气象万千。
洞开的门庭内,是深不见底的书架,一列一列,排得密不透风。门口廊下左右各摆着一张花梨木的长案。左为记档处,右为查验处。记档处坐着个神色严肃的年轻书生,蘸墨执笔,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查验处则是一男一女两个手脚麻利的中年管事,目光如电。
凡进阁者,无论主仆、不分亲疏,均须在查验处搜身。以确保无任何火种等易燃之物携入阁内。早年也有人不服这条规矩,自持身份,不肯叫下人搜身,信誓旦旦往里闯,后来连程明昱本人出入藏书阁,亦是如此,再无族人敢枉视这条规矩。
一个家族能延绵数百年,靠的从来不只是兴旺的人丁,更是那条从未断绝的文脉。中原千年来战火不断,多少孤本、珍本、抄本,都在兵燹中化成了灰烬。是以这些大族私藏的古籍便显得尤为珍贵。若有唐人手卷、六朝写经,那便是真正的钟鸣鼎食、诗礼簪缨之族了。
程明昱如任何一位程氏家主一般,视书如命,不许任何人亵渎。
眼看前方还有五六人等着借书,文宁便扶着夏芙在对面亭子小坐,自个儿钟迹队伍最后,默默排起队来。
半刻钟后,好不容易挨到她,将经过一说,不料那年轻书生皱了眉。
“不可,要么你们给出名录,书僮帮忙找寻,要么请家主令,否则藏书阁,不许任何人出入。”
夏芙哪来的名录,此行不就是来寻书目的么。
文宁折了回来,立在夏芙跟前道,“奶奶稍候,我帮您走一趟家主书房,请家主令过来。”
夏芙暗想往后她出入藏书阁的时候多,请一道家主令,着实更为便捷,是以也不曾阻拦,“那你去吧,我在此等着你。”
文宁利落自西面穿过那条甬道,来到程明昱书房外的南角门,此处有侍卫,不可擅入,文宁幸在与这些侍卫均打过照面,笑嘻嘻往里一指,“烦请将文旭小书僮请出,我有要事请见。”
文旭便是程明昱四位侍墨书僮之一。
书房的侍卫虽不隶属文宁父亲管辖,到底与文宁是熟悉的,给了这个面子,将唤做文旭的书僮请出。
文旭一席青衫迈步而来,看着文宁不冷不热问,“何事?”
书房这些书僮端的与程明昱一派的作风,不苟言笑。
文宁见多不怪,往藏书阁方向一指,“夏夫人要去藏书阁借医书,需请家主令。”
一听与夏芙有关,文旭脸上冷色淡了淡,“你稍后。”
他转身步入书房,穿过横厅来到内书房,程明昱正与沈青坐在厅堂,拟定下一轮族学的课目。
沈青坐在东窗下奋笔疾书,程明昱靠在西窗的藤椅下看书。
文旭来到他跟前低声道,“家主,夏夫人到了藏书阁,意在登阁借阅医书,听文宁的意思是手中无书目,得亲自去找。”
程明昱眼帘倏忽一抬,有些意外。
夏芙颇通药理,来借医书并不奇怪。
他不做迟疑,往门口桌案抬了抬颌,“取一枚家主令。”
门口桌案摆着一盒家主令,四方小牙牌,共有二十来方,取走一枚做好登记,事后送归,文宁得了家主令,立即往藏书阁去。
沈青这边恰巧也列出一行书录,递给程明昱过目。
“这是接下来数月我需授课的书目,你瞧瞧,若无误,我这就吩咐藏书阁的书吏,给准备了。”
程明昱一眼扫过,“无碍,去吧。”
“好勒。”沈青手执那册书目,背着手大摇大摆来到藏书阁。
恰巧此刻门前无人,驻守的年轻书生见了沈青,客气起身见礼,“请沈夫子安。”
斜阳穿过檐头的脊兽洒下一泓霞晖,落在沈青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他潇潇洒洒地将那摞书目递过去,“呐,这是我下月要的书册,族学一百二十人,刊印个一百五十册来吧。”
书生接过书目一看,笑容发苦,“四十册书,这里头有些是孤本,有些是抄本,抄本当即可发去印厂刊印,孤本尚需书吏誊抄,再行刊印,没一月的功夫下不来。”
“我不管,这是你的事。”
沈青话落,大步往藏书阁内迈去。
世间大儒才俊之所以愿意屈居程家族学授课,只因这里有一项特权,凡族学的夫子,可无限次出入藏书阁,沈青便是如此。
然人还未跨进门槛,却被两名管事拦下来,其中一人满脸陪着笑,“夫子稍候,容老奴替您搜身,方可进去。”
沈青压着眉棱,不情不愿张开双臂,一番搜查过后,沈青直奔二楼西北角几处书架,寻一册天象类的古籍,指尖触上密密麻麻的书脊,正一册册找寻,余光中,现出一道身影。
夕阳正从西边格扇里斜斜地透进来。光线被琉璃棱切成细细的几缕,照耀在她后脊,她手捧一卷诗书,眉目低垂,衣摆轻浮有如荷叶翻飞,浑身像是淌着金光,从光晕里幻化而来。
沈青下意识移过眼去,一瞬便看呆了。
她的眉梢极为明秀,被霞光烘得柔软,连她衣领上素白的绢边,也染上了晚霞的颜色,深深浅浅的橘与金交织着,随着她衣摆拂动而明明灭灭。
一种惊心动魄的,令人不敢呼吸的美。
沈青意识到自己失礼后,飞快移开视线,背过身去。
他该是幻觉了吧。
这藏书阁怎么可能有女人?
定了片刻神,再度望过去,这回不仅是有个貌美的女仙在此借书,身旁还多了个丫鬟。
沈青压下狂跳的心,扶住书架,逼着自己悄声离开。
不是什么人都能进藏书阁,联系方才书僮请家主令,沈青猜到此人身份一定非同凡可。
沈青放浪形骸,多年未娶,只因他眼界奇高,始终没遇着看入眼的女人。
他喜欢美人,最好是世间独此一人的殊色。
方才那位小娘子便是。
他二话不说,扔下正事,快步迈出藏书阁,来到程明昱的书房。
彼时程明昱已回到案后料理公务,方才康相公的回执送了来,批条上明明白白写着“暂缓”二字。可见漕运一案在朝中遭遇多大的阻力。
出手的谁,不言而喻,只是十几条人命不能不管,国计民生不能不顾,任凭漕运腐化,大晋度支将分崩离析。
正靠在圈椅,敛目思量对策。
沈青风风火火奔了进来,指着藏书阁的方向,
“子昭,我问你,藏书阁的那个女人是谁?”
程明昱一愣,掀帘看向他,对上他起伏不定的眼色,眼底的温润渐渐褪去。
书房内静了那么一瞬。
都是聪明人,起个话头,便知底下藏着什么心思。
程明昱扶着桌案,眉间冷色更盛,“我警告你,别打她的主意!”
程明昱从未用这般语气与他说话,沈青极为不快,更多的是奇怪,忽然想起上回那册法华经,狐疑地问他,“你的法华经便是给了她?”
“是。”程明昱神色沉静,承认得很干脆。
沈青眼眸顿时大跳,大失所望道,“这么说,她是你的女人?”
“不是。”
程明昱脱口而出。
下意识脱口而出。
“她是我族弟之妻,如今正在守寡!”
沈青愣住了。
程明昱也愣住了。
一股强烈的怪诞感涌上心头。
不是他的女人,夜里却是他在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