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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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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八月十六。

清晨尚是风和日丽,至午后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大太太周氏忙了半日,自议事厅回来,用过午膳,便吩咐人把给夏芙的赏礼取来。

每年中秋,各房媳妇姑娘们都会给她送来孝敬。她自然不能亏了人家,昨日忙着待客,今日便挨家挨户打点回礼。旁人均是身旁几位女管事并大管家料理,独夏芙的赏礼由周氏亲自过目。

她给夏芙备了两匹苏州新送来的月玄锦。

都说好鞍配好马,衣裳也是这个理儿,最好的锦缎自然得给最漂亮的小娘子。

月玄锦金贵,一匹布料便用一个长匣锦盒装着。别的媳妇都没给,全给了夏芙。

嬷嬷抱着两个长盒进屋,给周氏过目后,便道,“老奴这就送去听雨阁?”

“等等!”

周氏突然有了个主意,指了指身侧的大管家,“你亲自将这两个匣子送去你们家主那,请他过目,还有,往后芙儿的事,事事给他禀报,请他拿主意。”

夏芙与程明昱兼祧一事,长房也就少数心腹得知,大管家正是其一。

老管家勘破主母心思,笑融融接过匣子,“老奴明白了。”

周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气定神闲接着嗑瓜子。

大管家这边捧着两个匣子,一路来到程明昱的书房。

彼时程明昱午憩刚醒,手中正翻阅朝中送来的一卷公文,前不久他回京,复任参知政事,首相命他总领漕运事宜,弘农毗邻漕运中枢泰州,是以近来他均在京城与弘农两地奔往。

论理程明昱离开中枢一年,理应立即回到京师大展拳脚,然近来党争愈烈,首相爱才,不忍他裹挟其中左右为难,索性将漕运与税改一事交予他,让他短暂离开朝廷漩涡,程明昱便顺水推舟扛下了这个担子。

大管家进屋时,他姿态闲致地靠在藤椅,一只手搁在膝头,指节分明,骨相清瘦,缓缓抚着一枚玉令。另一只手握着一卷书,书页半垂,像是读着读着便入了神。广袖垂落,露出小截手腕,白得像瓷,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骨相绝佳。

听见请安声,程明昱眼皮未抬,只淡淡问了一句,

“何事?”

大管家将匣子往前一送,躬身道,“禀家主,这是太太赏给夏夫人的节礼,是两匹新送来的月玄锦。”

程明昱思绪仍在公文,眉峰微微掀了掀,好似听进去了,又好似没在意。

大管家见他不吱声,只得壮着胆子多了一句嘴,“太太的意思,请您过目,可要添些什么?”与此同时,将匣子打开,让程明昱瞧。

程明昱闻言这才抬眸,目光静静往匣子内一落,才想起大管家的话,慢慢会出意味来,

“两匹月玄锦?”

大管家听出他语气似含异议,连忙抬起眼,“您的意思是?”

程明昱确实不赞成。

他观夏芙心性,不是张扬之人,这样的极品锦缎她定然不敢穿出去,送过去也只是搁在箱底蒙尘罢了。

思忖片刻,他吩咐道,“留下那匹银红的月玄锦,再去库房寻两匹苏州缎,两匹杭绸给她。”

那些是她能用的。

“记得挑素色的。”

她在守寡,大抵也不会用太过出挑的颜色。

说完,程明昱接着忙手头公务,不再抬眸。

大管家一头雾水出了门。

家主实在不是小气之人,何以留下一匹月玄锦换了旁的锦缎?

不过家主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大管家不好过多揣测。

很快依照程明昱吩咐换了几批锦缎来,由上回那位张嬷嬷一道送来听雨阁。

彼时夏芙正打四房回屋,见桌案搁着一个精致的长匣子和几匹锦缎,有些吃惊,

“嬷嬷,这是...”

张嬷嬷笑着回,“回奶奶话,这是家主给您的中秋节礼。”

夏芙再度愣住,“不是大伯母给的?”

家主哪有功夫管这等细枝末节,八成是大伯母周氏的意思。

张嬷嬷怎么可能出卖周氏,毫不犹豫点头,“是家主的意思。”

夏芙只能信了。

既是家主好意,她自然领受,于是道了谢,又留嬷嬷喝了盏茶,客气地将人送走。

程明昱所料不错,夏芙见了那四匹苏州缎与杭绸,很是满意。

“两块天水碧和秋香绿的苏州缎,两块月白与晴山蓝的杭绸,这四块料子色泽并不娇嫩,正合我意,赶明得空裁制几身衣裳出来。”

她抚着柔软的锦缎,眉眼间露出几分欢喜,吩咐文宁收去库房。

恰巧秋蕖今几个帮着送几身秋衣过来,见了那匹秋香绿的苏州缎,便凑上前出主意,“奶奶,这匹秋香绿好看得很,做一条马面裙正合适。”

夏芙摇摇头,笑道:“马面裙太费料子,我舍不得。还是做一件褙子吧,剩余的料子,还能裁两条裙子呢。”

秋蕖帮着文宁一道将四匹锦缎送去耳房,折回来时,却听见夏芙惊呼一声。

“怎么还有一匹月玄锦?”

方才那匣子一直搁在旁边,夏芙还不知里头装的是何物,冷不丁打开,便见一片珠光宝气扑面而来,这是一匹湖水绿洒珍珠粉的月玄锦,面料表面浮起一层极细的银辉,仿佛月光洒在深潭,倘若将之制成屏风,便有如银河倒挂,气象万千。

这匹料子当真是举世罕见,奢华之至。

她怎么敢用?

她怎么能用?

两个丫鬟也被这匹月玄锦所惊艳,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文宁跃跃欲试给夏芙出主意,“二奶奶,这匹料子若制成百褶裙,那才叫好看。奴婢都不敢想,若夜里您穿着这一身出门,岂不是遍体生辉?”在她看来,家主既然舍了这么好的料子给夏芙,必然是想瞧见她穿在身上的。

夏芙却摇头,“百褶裙更耗面料,方才那匹苏州缎我都舍不得,遑论是这寸金的月玄锦?”

那面料实在惊艳,夏芙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抚过,触手生温,柔腻得不像凡物。

怎么可能不喜欢?

裁做衣裳自然舍不得,更不敢穿出去,以免招来族人揣测。

留给将来的孩儿用吧,多余的再给她裁制一套小衣穿在里面,定无比舒适。

正思量间,目光落在那银光闪闪的面料,陡然兴起一个主意。

“秋蕖,文宁,咱们要不裁些边边角角,做些耳坠卖出去?”

秋蕖尚没反应过来,文宁倒是惊住了,“二奶奶,这是家主给您的,您舍得拿它去卖?”

夏芙说干就干,于博古架下取来针线篓子,“家主既然给了我,作何用途便是我说了算。”

倘若是大伯母周氏所赏,夏芙定然不会挪为他用,即便再不舍,也必得裁出一身衣裳,赶着给老人家请安时,穿过去给她瞧,不辜负老人家好意,也讨她一份欢喜。

既然此物为程明昱所送,夏芙便没这么多顾虑了。

家主压根不会在意她的穿着。

做耳坠用不了多少面料,夏芙先裁出个边角,又吩咐秋蕖去秋香苑取来她惯用的篓子,里头有不少过去剩余的丝线金线之类,主仆俩显然深谙此道,很快忙开了,文宁在一旁插不上手。

夏芙针线功夫虽不怎么样,但做起这些零碎的小物件实在是手巧,不多时,便包出一个圆啾啾的珠子来,这颗珠子不过方寸大小,托在掌心细细一瞧,好似将满天的星光揉了进去,晴日里灿若碎金,搁在暗处便幽若星空。再用一条细韧的小金线栓上,一大一小两颗珠子制成一个耳坠,当真是流光溢彩,精巧至极。

文宁一眼惊艳,“这得卖不少钱吧?”

夏芙估量一番月玄锦在姑苏的市价,说道,“回头你带着秋蕖拿去街市上卖,少说能卖二两银子一对。”

“奴婢都舍不得拿出去卖,要不您留着自个儿用吧。”文宁将之往夏芙耳珠处比了比,耳坠摇摇曳曳,将那片流光荡开,衬着原先白嫩生光的耳珠越发晶莹剔透。

夏芙笑着推开她,“我回头再做些便是,此番先做几对出来,你们试着卖。”

夏芙手头并不宽裕。

父母在她十岁左右先后过世,此后她便由叔父收养。叔父一家待她如亲生,虽说不上寄人篱下,却也养成了她谨慎节俭的性子。后来她高嫁程家,叔父为了给她充脸面,变卖了不少私产。夏芙一直心存愧疚,再后来叔父过世,寡母与堂妹受人欺凌,她为了报答恩情,便将原先在金陵的铺面归还给了婶婶。到如今,她手里压箱底的银子,统共只剩一千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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