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一对上,两位太太脸上的笑便都收了收。
都说四太太要强,然眼前这位六太太要强的性子更盛几分,不仅在族中是出了名的热性子,便是在儿媳跟前也是位很严苛的婆婆。两位太太差不多时候进门,恰好四老爷与六老爷又是一母同胞,六太太记恨当年的老太太给四太太聘礼多了自己一成,自来便与四太太不对付。
妯娌之间自进门攀比至而今。
诸如谁家的儿子先娶媳妇,谁家媳妇先诞孙子,谁家儿子高中进士之类。
程明佑在世时,四房与六房也能相较一二,眼下四太太先是丧夫继而丧子,膝下只一个女孙,可谓风光不如当年。反观六太太,丈夫不仅万事以她为先,小儿子程明英又格外能干,如今入了族长的眼,被举荐在工部任职,已让四房难以望其项背了。
然人心到底是肉长的,甭管过去妯娌之间如何不对付,现如今四房这番处境,是个人看着都同情,六太太自然也不再如过去那般挤兑妯娌,今个见了四太太,反而和和气气,
“四嫂今日终于舍得带着芙儿出门了。”
夏芙貌美人尽皆知,四太太唯恐给她招祸,鲜少携她出门做客,此事几位太太都有所耳闻。
四太太现有了程明昱这张底牌,也表现出雍容大气,很不计前嫌地上前拉住了六太太,“是,许久不曾给大嫂请安,今日推脱不过去,且我家芙儿承蒙大嫂关照,赶着今个中秋带她去磕个头。”
夏芙腼腆地朝六太太屈膝。
六太太很满意,“芙儿是个好孩子。”
两位长辈在前说话,夏芙在人群中找到孟氏,睃了一眼她平坦的小腹,担心道,
“婧姐姐,你今日怎么敢出门?这两日害喜可好些了?”
孟氏忙示意她小声些,心虚地瞟了一眼前方婆母的背影,吐了吐舌道,“我婆母原也不肯让我出来。这不是在屋里躺了半个来月么,骨头都生锈了,实在闷得慌。今几个好不容易求了我夫君去替我说情,婆母才点了头,捎带我出来透透气。”
“吃过十来副安胎药,好得很,不用担心。”
夏芙见她气色不错,便放心下来,暗道六婶也过于苛刻了些,面上却还是道,“婶婶也是为了你身子着想,你别介怀。”
今日大宴,人多口杂,万一摔着碰着了,便是后悔莫及。
孟氏也明白这个道理,委屈巴巴道,“我这不是闷坏了吗,今个这么大热闹,我一个人在房里怎么待得住。”
夏芙也心疼她,抚着她手背,“无妨,今日有我,你跟着我便是,我照顾你。”
孟氏瞥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小小揪了一把,“咱俩谁照应谁呀?”
想起荫庇名额的事还无定论,孟氏刻意拉着夏芙,落后众人数步,悄声问道,
“这两日你没来寻我,我还想问你,那事如何了?”
夏芙脸腾的一下便红了,孟婧待她掏心掏肺,夏芙不想隐瞒她,原打算寻个机会一五一十给她交个底,而显然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儿,“回头与你说。”
孟氏只当还无定论,一面拉着她尾随众人身后,一面低声嘱咐,
“我这两日又替你想了一遭。眼下明佑刚走,你心里还热乎着,嚷嚷着要替他守寡,也不意外。只是赶明儿守上两年,你便晓得独守空房的滋味不好受了,还不如顺顺当当找个人嫁了。我知你舍不得离开程家,我也舍不得,程家历代掌门人出类拔萃,肯替族人撑腰,咱们几世修来的福气,才能嫁到这样的人家。”
“既不想走,咱干脆不走了,我的意思是,你先寻个人兼祧,生个孩子给明佑继承香火,接了荫庇的职,如此也算给了四房交待,你也没什么对不住他的了。待孩子大些,你便干脆跟你兼祧的男人搭伙过日子得了。”
“你这话说的!”夏芙嗔她一眼,松开了她手腕。
孟氏见夏芙羞臊不堪,白腻的肌肤底下透出淡淡的粉,又娇又软,忍不住又捏了她一把,“傻姑娘,我替你谋划呢,你却不知好歹。”
有了这一出,与程明昱兼祧一事,夏芙决心守口如瓶,否则若被孟姐姐晓得,岂不成日里怂恿她打程明昱的主意?
正说着,一行人抵达长房大门外的长街。
那朱漆大门早已大敞,廊下悬着喜庆团圆的绢纱灯笼,两尊石狮子颈上系了红绸,四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门前青石台阶上,接引的管事和丫鬟一字排开,笑脸相迎。
今日客多,卯时起便络绎不绝,有出五服的族人,有出嫁的姑奶奶,还有姻亲故旧,甚至弘农大小官吏,都循着这一日来给大太太请安。个个不是驱马赶车,便是乘着青帷小轿,手捧描金拜帖体体面面而来,到午时,门前已排起车轿长龙,轿夫们蹲在照壁下嗑瓜子话闲,马车从巷口一直停到街尾。
不过自家的女眷没走中门,而是循西角门进了院,迳自顺着甬道往垂花门方向去了。
尚不及荣华堂穿堂,已听得一阵笑声穿墙渡林而来。
六太太笑道,“可见咱们来晚了,保不齐里面没了咱们的地儿。”
四太太回道,“没了谁的地儿,也不会没了六弟妹你的地儿,如今谁不知明英跟着明昱在当差,很受褒奖。”
提到小儿子,六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正要吹嘘几句,想起四太太正逢丧子之痛,到底是按捺住了。
“你是嫂嫂,自然是你先坐。”
不多时丫鬟通报,一行进了荣华堂西面的花厅,里面果然满满当当,人群熙攘。
花厅面阔五间,进深三丈,居中一座紫檀嵌玉雕云龙纹大座屏,高逾八尺,屏心以青绿山水玉石镶嵌,云雾吞吐间隐现亭台楼阁。屏前设紫檀束腰三弯腿罗汉榻,榻上铺石青缂丝坐褥、秋香色大迎枕,榻两侧各置一对黄花梨卷草纹圈椅。
下首左右各排开八张太师椅,中间夹以高脚花几,几上摆着铜胎掐丝珐琅花觚,插大枝丹桂与红菊,其余陈设更是琳琅满目,好不气派。
大太太周氏正端坐在屏风下的罗汉榻,其余圈椅高几锦凳均坐满了人,不是各房的太太媳妇,便是归宁的姑奶奶及姻亲故旧等,至于年轻的姑娘与侍奉的丫鬟婆子,更是层层叠叠站了两圈,个个衣着鲜艳,笑语盈耳,映得满堂珠翠交辉,富贵融融。
见了周氏,六太太便松开四太太的手,抢先一步上前来,“也就大嫂这儿,热闹得跟朝廷六部似的,晚来些,便没了站班的地儿。我原想候着四嫂一块来,不成想却是迟了时辰。”
周氏见她们妯娌相携而来,极为欢喜,“不迟,你若来得早了,方才那一盘四季平安福饼还不够分呢。”
六太太闻言不恼反笑,朝着满屋子女眷摊摊手,拖长了调子,“嘿呦,看来是我没口福。”
四太太这才上前一步,安安稳稳地给周氏福了一福,含笑道,“我就不学她贫嘴了。甭管是福饼还是果子,大嫂这儿有什么,我便吃什么。”
说话间,辍在末席的两位年轻媳妇忙让了座,挨个挨个挪过去,最后给四太太和六太太空出两把圈椅。
二人先后朝孟氏与夏芙等人招手。
“快些给你们大伯母磕头。”
周氏早早便发现了人群中的夏芙,小娘子被挤在末尾,虽稍稍拾掇了一番,依然是人堆里最素净的那个,好在生得一副好颜色,身量纤纤,眸光漾漾,眼梢柔软,笑起来恍若蝴蝶展翅,总比旁人多一分浑然天成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