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逢春半夜醒来的时候, 海棠缠枝纹炉里已经火冷香残。稀疏的月光从琉璃花窗上漏进来,朦胧,似牛奶洗过的半干不透。
坐起身, 身畔枕上平整冰凉,萧卫承还没有回来。
捂着脸, 她长长出了口气。
她刚刚,做了个梦。
梦里她没有死,好好的上大学, 好好的毕业,好好的认识了一个人,谈恋爱, 相伴一生。
简单而平静, 却真实的好像她真的那样过了一生。
抬手抹掉眼角的泪珠,她掀开被子下床, 借着月光摸到桌边想倒杯水喝。
时飞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门外响起, “姑娘醒了吗?”
茶水是冷的,她也不在乎, 倒了便喝。喝完了,对外面说,“没有。”
时飞闷闷地哦了一声, 便不再有声音。逢春勾了勾唇, 转身回去继续躺着。
很奇怪。
她不懂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梦到这些, 不懂为什么好好的半夜要醒过来。她一向睡眠浅, 可萧卫承给她配的大夫开了安眠养神的药,她早就不会夜半而醒了。
约莫一盏茶,她忽然听见廊下有窸窣的声音。
待她再坐起身,萧卫承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
月色朦胧,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虚虚的,看不出来轮廓。只有披着月色的一片黑影,在门口静静地望向她。
他说,“时飞说你刚刚醒了?”
逢春上下扫他一眼,“没有,他听错了。是你把我吵醒的。”
沉默一瞬,萧卫承转身关了门。
屋内很快又只剩吝啬的月光,几乎不能把他的脸庞照亮。
在阴影里解了衣,萧卫承回头,看逢春还坐在床上没有睡,便问:“怎么了?”
逢春看着他,没说话。
灯火未点,月色稀疏,禅房里其实并不能看清什么。可她抬眼看过去,却清清楚楚看见他颓疲的神色,和凌乱的乌发。
就连玉冠上那根簪子,也歪了。
她问,“你跟人打架去了?”
萧卫承一愣,旋即笑了,“没有。在京城中,谁敢跟我打架?”
逢春指着他的头发,“你发冠都歪了。”
拿过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他走过去,“这么关心我?”
“呵。”她勾唇,“我只是想知道有谁这么大胆敢跟你打架,这等勇士,我要好好跟他拉近距离,好勾动他替我杀了你。”
萧卫承嗤笑一声,“别想了,张德晏也只敢借力打力。这天下敢堂而皇之杀我的,也只有你了。”
翻了个白眼,逢春啐一声,“没意思。”
随后翻身躺下去,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萧卫承坐在床边,迷蒙的月色下盯了手中那个帕子许久许久。他的眼皮缓缓落下来,道,“如果我带你去北境,你会怨我吗?”
逢春闭着眼,不准备理他。
他继续说,“北境苦寒,常年风沙满地,连吃水都是问题,一应吃喝更是不必京城……”
逢春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照你这样说,出生在北境的人岂不是不要活了?”
他一顿,“我的意思是……”
他想问,如果他强迫她跟着自己去吃苦,她会恨他吗?可是话刚到嘴边,他自己便笑了。她已经这样恨他了,再因为吃苦而多恨一点少恨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再说了,反正无论她的意见是什么他都会将她带走,又何必在这里多此一举呢?
可他还是想问。
他很想很想,从她口中听到“我愿意”。
虽然明知不可能,可万一呢?哪怕她一时兴起说说而已?
可是她说,“当然恨你。”
萧卫承默默笑了笑,轻轻把半湿的帕子丢在一旁,脱鞋上床。
床帐遮掩半屋月光,他从后面紧紧抱住她的腰肢,将她死死扣在自己怀里。
抵着她的头顶,他说,“恨我也没用,你永远都是我的。”
逢春对于他这种犯病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只是天气渐热,他拥过来的热度已变成了负担。她挣了挣,用手肘戳他,“很热。”
萧卫承不松,反而贴得更紧,唇瓣黏在她脖颈上,滑腻潮热。
啧一声,逢春懒得再理,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沿着脖颈吻了许久,萧卫承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许久,他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闷声问,“青青,你忘了江行雪,不行吗?”
逢春眼睫微微颤抖,呼吸在一刹间乱了一分。
他又说,“梁雨跟我说,去年冬天你想过要好好跟我在一起的。你忘了江行雪,我们一起到北境去,像以前那样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她眉心飞快地拧了一瞬,默默抿掉眼角的泪,她说,“萧卫承,别让我在今天晚上更恨你一些。”
月夜静寂,萧卫承沉默片刻,紧贴过去,捧着她的脸一分一分吻下去。
“恨我也好,一辈子恨我,我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