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张德晏没伤到分毫, 但在皇帝眼里,刺不刺进去已经没有分别了。
萧卫承的眼神收回来,落到剑尖的终点, 沉默着,笑了笑。
他说, “张德晏,我们还会再见的。”
张德晏礼貌地扬起笑容,往后退了一步, “不好意思,我们不会再见了。”
楚闻收到消息跳进来的时候,萧卫承手上的剑已经被皇帝身边的太监拿走。傅礼在廊下跟皇帝说了几句, 而后, 皇帝便转身进了江行雪那间屋子。
萧卫承拂了拂衣摆上的尘灰,踏步跟了进去。
这屋子没有太大的改变, 青瓷的胆瓶, 疏落的花枝,浅青色的素帐, 半年前他来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眼眸微微低垂,他关上房门, 心里忽然涌出一抹复杂。
皇帝在堂上坐下, 抬头看见内里书房上挂着的几副字画, 眼神不由得落寞。
“江行雪是个不错的人, 舅舅,你不该杀他。”
萧卫承回头,跟着看过去,墙壁上潇洒俊逸的文字似雪中清鹤, 一笔一划骨气分明,铮铮然,似有铁声。
他眉头微微挑起,心想往日都盯着人看,也确实未曾注意过江行雪的字,很像他。
皇帝指向堂下的椅子,示意他坐,“他曾经与我长谈,言辞之间,并无二心,只有愿天下海晏河清的志愿。舅舅,纵然他当时是太子党,可他到底是个被父皇当作棋子的可怜人。”
萧卫承拱手作礼,辞了赐座的恩,站在堂下缓缓道,“江行雪之死,是臣意气用事,臣认错。”
皇帝问,“所以舅舅你果真是因为那个女子,才这样鲁莽行事?”
鲁莽吗?萧卫承问自己,却无法得到回答。
他沉默了一瞬,说:“臣不觉得自己是鲁莽。这件事是臣做错,却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
皇帝蹙眉。
萧卫承说,“从早,臣就想杀了他。”
“陛下想得没错,臣确实因为他曾经是太子党就记恨他,与他不共戴天。但是臣未尝不明白江行雪不过是先帝企图洗白自己的一枚棋子。可是我都能看得透,张德晏都能看得透,江行雪又岂会看不透?
臣恨他冥顽不灵顽固不化,他忠心不假,可他的忠心不是对陛下的忠心。臣说得难听一些,哪怕陛下现在退位再换一个新皇帝,江行雪他照样会忠心侍奉新君!”
“他是个人才,我愿意招揽,我愿意重用。可是我不能接受他对陛下的忠心不专一。如果他不能专心为陛下,那臣杀他,便没有可犹豫的地方。”
皇帝憾恨摇头,“他是如此,可他并非不忠于我,他忠的是天下,是百姓,这样的臣子是难得的,我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对。”
萧卫承道,“我看着陛下一路走来,吃了太多苦。我不能接受有这样的人在陛下身边,如果他不能为陛下死,那他不如现在就死。”
皇帝无奈,他明白萧卫承为他之心,却也不能不疑心,“舅舅,我相信你千为我万为我之心。可你杀江行雪,难道就没有一分是为了自己吗?”
萧卫承抬眸,堂上那青年沉着冷静,一双眼看过来,不是皇帝对臣子的威压,是亲人之间的关怀。
可萧卫承明白,这份关怀,也只是表面上看着而已。
青年帝王看着他,久久得不到回答,便明白这沉默代表的含义。
他叹息,眼眸里的温情转瞬消失,“舅舅,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要杀了你那个女人吗?”
萧卫承心底猛的一沉。
皇帝站起身,案上的灯火投下他的影子,自堂前,如一道乌云,铺到他脚边。
萧卫承当即单膝下跪,欲开口求情。皇帝先他一步开口,“舅舅不必多言,朕若当真要对她出手,你求情,是没有用的。”
萧卫承当然明白这话的意思,他心底凉了一片,另一条腿,也屈着跪了下来。
“陛下,她是被臣我强迫的,此事,与她无关。”
皇帝走下来,那道阴影也跟着移下来,慢慢笼罩在萧卫承身上。
“朕不在乎她是不是被迫的,朕只知道,自从这个人出现,舅舅就好似疯魔一般,做出许多错事。所以朕想,如果这个人她没有出现,舅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咬牙,萧卫承道,“陛下,自然大道,非人力能改。”
“朕改不了自然天道,难道还不能改一个女子的生死吗?”
萧卫承猛然抬头,“陛下!”
青年皇帝眼底满是恼恨,他看向萧卫承,“舅舅,你要不要自己看看,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先前你杀伐果断,那是对事,纵然旁人说你狠毒,朕知道那是应当的。可是现在呢?为这一个女子,你杀了江卿,重伤康王,如今又要剑刺张卿,你已经疯了!”
走出去两步,皇帝恼得又折身回来,“我就是想把这些事压下去,也挡不住你一桩一桩这样连着犯!”
萧卫承无言以对,只能跪伏下去,“陛下不必保着臣,臣自知有错,甘愿受罚。”
他一顿,“只是洛逢春,她是无辜受累,望陛下开恩。”
“到底是江行雪冥顽不灵还是你冥顽不灵!”青年皇帝气得发蒙,“你非要逼我杀了她才算完事吗?!”
萧卫承抵首而顿,“张德晏与臣,已绝无可缓之机。”
皇帝不懂,“就为了一个女人?”
萧卫承的声音沉闷,“陛下,以私心而较,是。”
皇帝沉声,“舅舅,你这是在逼我。”
萧卫承顿首,“张德晏已经与臣水火两难容,这是已经不变的事实。”
“张卿和江卿不一样,你们——”
“不知陛下此来江府,是为何?”萧卫承问,“臣看傅大学士也在,想必,是张德晏把遗诏呈递给陛下了吧。”
皇帝神色微变,转身回去坐下,“是。遗诏朕已经看了。”
萧卫承唇角一丝极淡的笑意,“若臣猜的不错,遗诏之中,是立陛下为帝。”
少年眼皮半掀,“舅舅已经看过了?”
直起身子,萧卫承摇头,“江行雪是想把遗诏给我,他想拿遗诏来换我放了洛逢春。可是他并未将遗诏送到臣手中。不过,”他轻轻一笑,“如果遗诏不是立陛下为帝,只怕江行雪早就以死明志了。”
“舅舅刚刚还说江行雪是个谁人为帝他都会尽忠的人。”
“是。”萧卫承眉心轻抬,似乎眼前划过了那人的身影,“他会对每一个正统继位的君王尽忠,所以他一定是知道陛下得位为正,才愿意为臣辅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