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宫门隔着雨幕, 轰然震响,逢春跪在地上,感觉膝下的鹅卵石也在颤动。
她转头看过去, 密密麻麻的雨丝如注,萧卫承一身黑衣湿透, 织锦绣花被雨水濡湿,暗淡无光。
一尊铁塑的怒目金刚。她心里忽然想,他好像一尊被雨淋透后生了锈的铁塑金刚。
这怒目金刚紧紧扼住执杖太监的手腕, 力度大到逢春仰着头看,都能看见他手腕上被攥出来的爆裂的青紫。
大杖早已跌落在地,那宫女五官痛苦扭曲, 跪倒在地。像一只悬丝木偶, 只凭萧卫承手上那一点钳扼,悬在半空里。而萧卫承手上, 还在不断发力。
他似乎想将那太监的手, 硬生生攥断。
“别看。”
一只温热的手掌伸来,轻轻捂住逢春的双眼。而后一阵温热兜头罩来, 是一件狐裘大氅,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冬日的雨水阴冷刺骨,骤然而来的温暖激得逢春打了寒颤。她朝着那人靠近, 声音微微颤抖, “江行雪?”
江行雪半抱着她起身, 低声安慰, “是我,别怕。”
太监的痛呼声和求饶声还在耳畔,这一刻,逢春不想再管其他, 她闭上眼,埋头扎进江行雪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不绝于耳的雨声中,江行雪听见她低闷的哭声。
萧卫承冷冷瞥过去,那一截将江行雪紧紧抱住的雪白手腕,在阴沉晦暗的凄风冷雨里,那样刺他的眼。
他手上不自觉更加用力,微昂下颏看向江行雪,眼里的阴戾如有实质。
江行雪并不理会,只是轻轻将大氅的兜帽在逢春头上盖得更严实。理好了,他才掀起眼眸看向萧卫承,“萧侯爷若是不想杀这小太监,不如先松开他。”
萧卫承冷眼瞥向几乎痛晕的太监,手上用力,只听“咔”一声,那太监的手腕软软折了下去。
江行雪面有不忍,到底也没说什么。收回目光,他低声道,“她不能再淋雨了,还望侯爷与娘娘多周旋,容在下将她带回去。”
随手将那小太监丢开,萧卫承冷声问,“本侯的人,岂容你带回去?”
江行雪朝他微微颔首,“侯爷,并非在下要与侯爷作对,只是如今,逢春需要安心静养。”
逢春。萧卫承轻蔑笑一声,阴沉的目光扫过江行雪,脖颈微微一转。
他没有再坚持,顶着瓢泼大雨,他看向正殿廊下,“太后娘娘,私自将臣下府中人带走,是否有失妥当?”
萧令妤的手搭在魏清颜手上站在廊下,檐下风雨凄凄寒气逼人,溅起的琼珠碎玉漫漫浸湿了她的裙摆。
她看向萧卫承,面无表情。忽视他的话,她看向江行雪,冷声道:“江大人!先皇为与尔便宜,特赐宫内行走,可不是内宫行走!”
苍茫大雨里,江行雪站得笔直,“太后娘娘,先皇赐臣特权,是为天下百姓计。”
萧令妤不作声,眼神更冷了一分。
江行雪轻抚逢春的背,示意她不要害怕。抬头望向廊下,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太后娘娘如今贵为太后,自当事事审慎,万事皆为百姓而已。而不该无缘无故,在此肆意处置一个无辜的平民百姓!”
魏清颜扬声呵斥,“放肆!太后娘娘为胞弟处置房内之人,此乃萧家家事!江大人岂敢妄论!”
“长姐。”萧卫承顺声接话,雨水滑过他的眉眼,阴戾恣睢,“不与我交代一下吗?”
萧令妤闭眸,眉心一瞬紧蹙,“清颜,把阿承带过来!”
魏清颜垂首应下,从身旁宫女手中接下伞,走过去劝萧卫承进殿。
萧卫承耷拉眼皮,斜觑她,看看她手中的伞,又看看江行雪那件渐渐被雨打湿的大氅。眉心挣扎,他冷哼一声,抬手将伞夺去,递给了江行雪。
江行雪看他一眼,接过,低声道谢。
萧令妤被气得没话说,深吸一口气,道:“江行雪,你可知罪?”
江行雪迎着那目光望回去,温声道,“娘娘,臣无错。”
“你既说以天下百姓为重,为何如今为此一人而擅闯内宫?这难道不是错?!”
“臣幸得先皇与陛下爱重,自当以天下人为己任。滴水并非不江河,她一人,便是百姓,便是臣的责任!”
“放肆!”太后震怒,她向前一步,“你竟也学得如此巧言令色颠倒是非!”
暴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即使有伞,也挡不住倾斜而下的雨和风。狐裘渐渐湿透,怀里的人在微微颤抖。
江行雪的耐心飞速告罄,他小心地扶住逢春,向太后沉声道:“鼓钟于宫,声闻于外。臣请太后,勿忘于心!”
说罢,他看一眼萧卫承,将伞重新递回给他。萧卫承接了,随手丢在一旁,伞被风吹动,刮到那幅莲花佛图上,咔哒哒,一阵乱响。
而后,江行雪弯腰将逢春抱起,也不再向萧令妤致礼告辞,踏着满地雨水,大步离去。
萧卫承的视线跟着江行雪越过层层雨幕,越过巍峨宫门,最终凝固在被雨溅的如血般的红墙上。
萧令妤在廊下看着,又好笑,又愤怒,冷冷一声叫他:“阿承!”
萧卫承微收下颌,眼睛半眯,转过头来,脸上阴沉狠戾,毫不掩饰。
他冷冷瞥一眼身后为他撑伞的魏清颜,拂袖冷哼,大步走到廊下,“太后娘娘,还不准备向臣下解释吗?”
“解释?”萧令妤冷笑一声,“哀家要向你解释什么?哀家还没有问你,为什么竟这样帮着江行雪让他将人带走!萧卫承,你胆子如今大了,连哀家的话也不放在眼里了是吗!”
萧卫承置若罔闻,只是道:“臣不敢。臣只想请娘娘知道,洛逢春如今已做了臣的人,日后如有任何事,太后娘娘请直接找臣言说。她胆子小,若是娘娘而受了恐惧,臣,可没江行雪那么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