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宣萱一路奔进来, 踉跄着慌,梁雨放下手中的活儿,接住她问:“怎么回事, 竟急躁成这样?”
宣萱委屈巴巴,“不怪我, 那个人带着好几个宫里的人闯进来,说是宫里的太后娘娘要见姑娘,让姑娘快快随她进宫去!府上好多人拦着, 但那人好厉害,说谁要敢阻拦,就是抗旨不遵, 要治死罪!”
梁雨一惊, 慌忙转身,却见逢春已经自己洗了脸出来。虽头发未梳脂粉未施, 可她神情自若并没有什么惊慌。
随手从一旁抽了根簪子将头发挽起, 逢春道,“那走吧。”
宣萱急道:“姑娘!那人来得吓人, 不像是个好相与的!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害怕啊?!”
她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宣萱的手臂, 便大步向外走。
梁雨看着不对, 又见外面人来人往也不好说什么, 只能紧紧跟上去。
其实她不是不怕, 萧卫承一个侯爷便可以随意决定她和她在乎的人的生死,更何况是太后。可是她潜意识里觉得此事有蹊跷,而这一处蹊跷,于她而言, 也许会是一个转机。
然而刚走到门口,台阶外陡然闪过来一道身影,她心头一惊,脚下倒退半步。
“洛姑娘。”楚闻幽幽地拦住路,“侯爷吩咐,洛姑娘不得离开此地。”
逢春站定,“太后懿旨,你要我抗旨不遵吗?”
楚闻岿然不动,“侯爷吩咐,不可违逆。”
这话叫逢春又好笑又好气,“那你要不要猜猜,是得罪了你家侯爷我死得快,还是开罪了太后我死得快?”
楚闻沉默。逢春以为他想明白了,提裙绕路。没成想楚闻身形一晃,又拦在她身前。“洛姑娘不得离开此地。”
他有病吧?逢春真想把他脑袋撬开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脑子!索性不再同他说,她推开他便要强行往外走。
楚闻身子一闪,躲过了逢春那一掌,又绕过去拦了起来。这一回,他说话的声音放得很低,“太后娘娘叫姑娘去并非好事,请姑娘体谅侯爷苦心。”
逢春眼神一顿,心里打定主意,依旧大步向前,“太后娘娘要关照侯爷,我若不去,拂的是太后娘娘的颜面,伤的是太后娘娘与侯爷的好亲情。”
楚闻微蹙眉头,他不明白逢春为何一意孤行,但一想给侯爷报信的已经出发,他务必要多拦些时候,决不可叫侯爷匆匆赶回却扑了个空。
他的身子跟幽灵一样晃悠着拦在前面,逢春避也避不开,推又推不掉,直生气。
梁雨忍不住上前,“姑娘,楚大人的话不无道理,姑娘还是……”
“咳咳!”
含英阁院门处突然两声清咳,楚闻的身子猛的绷紧。
逢春掀眸看去,只见一个穿淡紫色宫装的女子款款走来,头戴白玉冠,面如明月夜,不苟言笑,端肃非常。
她身后左右各跟着四个青色宫装的侍女,垂首低眉十分恭敬。一行人齐齐走来,颇有浩浩荡荡之势。
“楚大人好大的胆子,太后娘娘懿旨,楚大人也要违抗吗?”
楚闻当即恭谨转身,拱手致礼,“魏风仪言重了,属下不敢。”
魏清颜拂袖,置之不理,转而看向逢春,“洛姑娘倒是个识大体之人,既然如此,便请洛姑娘即刻随我入宫去。”
楚闻脚下轻移,不卑不亢地移到逢春身前,“魏风仪且慢,侯爷正在来的路上,请魏风仪稍待片刻。”
魏清颜冷笑,“侯爷繁务在身,就不叨扰了。太后娘娘还在等洛姑娘,楚大人确定要拦吗?”
她语声虽淡,可上位感强烈,叫人听了,不自觉想要顺从。
楚闻将身子躬得更低些,脚上却一点儿没动。
院子陷入死寂的僵持。
冷风轻拂,梧桐树上零星的枯纸果荚簌簌摇晃,须臾,顺着风飘落,坠在逢春脚边。
她低眸看了一眼,心内波澜不惊。从楚闻身边绕出去,她看向魏清颜,“魏风仪,我同你走。”
楚闻还要阻拦,逢春侧身看向他,“楚闻,太后娘娘美意,还需你转告侯爷。”
楚闻一怔,再要开口,被逢春冷冷一个眼神压下。
梁雨心里发慌,见逢春跟着魏清颜要走,赶忙连步跟上去,“姑娘一人入宫难免有不顾之处,婢子跟着姑娘前去吧!”
心内叹息,逢春刚要转身安慰梁雨,便见身旁一道紫影骤然转过,而后清脆一道巴掌声,在她身后响起。
她猛然转身,梁雨已经捂着脸倒退两步,纤细的五指遮不住脸颊的红肿,和错愕疼痛的眼睛。
逢春大怒,抬手就朝魏清颜打去。可她手臂刚扬起,两个个青衣宫女便在她身边扭住她的双臂,紧紧将她制伏。
魏清颜斜眸瞅了逢春和梁雨一眼,慢条斯理道:“太后娘娘懿旨,只要洛姑娘一人前去。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着一同入宫?”
逢春咬牙切齿,斥骂在她口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到底被她咬碎咽下。她抖擞手臂甩开两个宫女,站直身子,“魏风仪,时辰不早了。侯府之人,就不劳您管教了。”
魏清颜神情不变,冷冷又看逢春一眼,吩咐随从宫女道:“好好伺候洛姑娘入宫。”
梁雨被宣萱扶着,看逢春被两个宫女一左一右夹着往前推,焦心不已。她害怕,又担心,一路在后面跟着,直到逢春被那二人推搡着上了马车,手脚还是麻的。
逢春坐在马车里,前头宫女鞭子一甩,车子摇摇晃晃动起来。她掀开马车帘子,梁雨还远远站在那里,眉心紧蹙,放心不下。逢春心里热热的,朝她望去,遥遥点了点头。
车旁随车伺候的宫女凑过来,抬眸冷冷一眼,警告逢春不得向外看。
逢春瞥她一眼,放下帘子,收回目光。
她静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和脚,心里暗想,若太后与萧卫承当真有姐弟嫌隙,这一趟估摸着少不得要受些苦头。但说不定……会是自己离开的绝好契机。祸福相依,万事不定,也许呢?
梧桐枯枝清疏寒瘦,乌云笼聚,阴风过处,一条条风声穿过,瑟瑟生寒。梁雨的消息紧急传到时,寒风正将最后几张枯叶自树梢摇落。
江行雪下了朝同张德晏一道回了江府,天高云淡下半开窗子,一同赏冬色,饮热茶。茶汤滚滚,两人热热喝了一杯,顿觉身心俱舒。
放下茶杯,张德晏看向书案上那瓶早梅,视线扫过半卷未写完的奏疏,问:“你当真要上疏弹劾傅大学士?”
江行雪执壶倒茶的手一顿,眸色微低,“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老师。”
张德晏面有不忍,“你也知道傅大学士是你的老师!”
放下茶壶,江行雪面色依旧清冷,“我知道,可我不能不这样做。”他抬眸看向张德晏,平淡而认真,“今日有一个女子被碧沁园打晕掳走,他日便会有十个百个千个无辜之人被逼良为娼。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的老师,就置万千无辜之人于不顾。”
张德晏:“可是这消息是萧卫承放出来的啊!萧卫承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导自演这么一出戏,故意要栽赃陷害傅大学士!先前你被困在土匪寨里,不就是他故意把你的玉佩送到你家,让别人误以为你已经向他倒戈好挑拨我们的关系?!他如此阴险狡诈,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行雪摩挲杯口的动作一滞,他当然知道这一次的事断不可能是萧卫承自导自演,他也知道这是萧卫承故意抛出来要他跳进去的套。可他没办法,既然这件事被抛出来了,那么不论是否涉及逢春,他都不能昧着良心视而不见。
顿一顿,他说,“倘若此事是有人栽赃陷害,致使老师蒙冤,那我更不能坐视不理。此事上报之后,自有大理寺还老师清白。可如果……”
他眉心痛苦地挣了挣,“可如果真是老师在天子脚下做下此等错事,纵然他是江某的恩师,江某也绝不能徇私枉法!”
“可那是你的老师!”张德晏忍不住拍案,“江行雪,江芥舟!这件事不止上疏这么一种解决方法!你这样做,岂不是在助长萧卫承的威风与势力?!”
江行雪抬眸,冷静道:“镇之兄,江某得恩师培养,受先皇恩重,是江某之幸。自当以天下为己任,立功立德立言,福被苍生。我们忠的不是一人一党,是整个天下,是所有百姓。”
张德晏被这话震喝,心中一荡,不由的哑口无言。可一想到傅礼失势的后果,他还是忍不住要劝上一劝。
放下杯子,刚要开口,陡然两道叩门声凭空响起。
江行雪微蹙眉头,他们进来前已经吩咐无事不得打扰,松远不会这么莽撞。同张德晏对视一眼,他侧身问:“何事?”
松远在门外道,“大人,镇国侯府有急报。”
江行雪眼眸一颤,二话不说收腿下地,三步并作两步拉开了门,“什么事?”
松远朝屋内望一眼,低声道:“洛姑娘被太后的人带入宫了,是强行带进去的。”
江行雪蓦然一惊,“什么?萧卫承人呢?!”
“萧侯爷散朝后外出巡营,尚未回府。”
江行雪明白了,太后这是趁着萧卫承不在,要有意敲打逢春!他变了脸色,下意识就要往外走。迈出一步想起张德晏还在,便匆匆转身同他告辞。
张德晏不明所以,起身跟出去想问怎么了,刚到门口,就见江延川在松青的推动下缓缓而来。
轮椅停在廊下,竹影伴着阴风簌簌抖动,江延川理了理膝上的绒毯,道:“阿雪,你站一站。”
江延川声音淡淡,但目光灼灼。江行雪站在院中内心挣扎,咬了咬牙,先安排松远:“去备车,不,备马,东门等我!”
松远点头跑去,江行雪转身疾步走到廊下,“兄长。”
江延川仰头问他,“还是那个姑娘的事吗?”
江行雪垂眸,没说话。
江延川明白自己这个弟弟,心内叹息一声,他问,“你可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