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阑珊摇头,“此言差矣。”
逢春叹息,“我就是那盘饺子,那位赵小姐是那碟醋,对吗?”
眼睛一亮,羽阑珊啧啧两声,“你倒聪明。”
但逢春仍想不通,“既然只是要陪衬,为何非要我去?我一与你们素不相识,二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打晕了我来做这种事?”
羽阑珊默然,个中道理,她也并不知晓。问乔澜,他推说不要多嘴,只怕是也无从得知。他们都是主子手下人,有了任务去做就行,不该问那么多为什么。
团扇轻摇,羽阑珊笑了,“自然是看你貌美才如此。就算你今日入不得贵人法眼,回来我碧沁园,也能当个花魁,为我挣得银钱无数。”
逢春脸上白了几分,淡薄脂粉压不住,惹得羽阑珊咯咯直笑,“所以我劝你好好表现,届时跟着赵小姐一同留在贵人身边,可不比回我园子好?”
逢春的胸脯剧烈起伏,她强忍住,放慢呼吸,任凭小丫鬟帮她穿衣裙,系环佩。
她说的有一点是没错的,她绝不能留在这里。这里的人看她太严了,她根本没有半分逃出去的可能。只有离开这里,到新环境,才有逃走的可能性。
为保身段婀娜窈窕,羽阑珊并未提供午饭。时辰一到,马车在园外停下,小丫鬟便引着逢春和另外两个女子一同离开。
身旁两位貌美如花的姑娘,马车外两侧并行的护卫,逢春眼珠转了一圈,有些恼火。这有些超出她的预期。
马车吱呀走出一程,听见车窗外隐隐有叫卖声,逢春猜应是靠近市集了。市集上人多,就算她不能跳马车滚下去,也总能闹出些动静惹人注目,只要能闹大,就不怕没机会逃!
想着,她悄悄挽袖子,准备再走走就撩开帘子闹一场。不料她还没把衣袖挽上去,一左一右两位姑娘便立刻动起手来,死死将她按在座位上。
逢春懵了,瞪大眼来回看这二人,猛然明白过来——这两个根本不是一同送过去给那位赵小姐做绿叶衬托的,她们就是专门来看着她的!!
想明白了,逢春大怒,她到底做错了什么?竟惹得这些人这样算计摆弄她!!
破罐子破摔,她剧烈反抗起来,大喊大叫,胡蹬乱踹,至少要闹腾出些动静才行。但两位姑娘眼疾手快,迅速扯下披帛揉成一团塞入她口中,又往她命门处捏了一下,立刻叫她手脚酸软起来,再不能挣扎。
逢春绝望无助,她死死盯着那个点她穴位的人,眼泪不受控制滑落,砸落在衣襟上,洇开深浅不一的花朵。
那人视若无睹,只是说,“姑娘请不要为难我二人,你若逃了,我二人便难逃一死。”
一直到承恩公府门外,听到承恩公言语,那人才解了逢春的穴位。扯掉她口中布帛之前,她道:“姑娘,你一人身系这三日所有服侍你的女子的性命,还望你,不要冲动。”
逢春狠命瞪着她,等她扯掉布帛,她立刻朝她呸了一口,“你都这样对我了,还想着让我保护你们?你把我当什么了?!”
那人不语,跟对面女子交换了眼神,一左一右架着逢春往下走。
二人扣着逢春穴门,逢春只能亦步亦趋跟着走。待换了车马,一路行至侯府,进入厅内等待,那二人才悄悄松开了手。
被控制了一路,逢春腿脚都是酸软的。坐在椅子上,一时半会儿也动弹不得。她左右看了看,暮色渐合,居中位上坐着的那名绿衣裙女子在灯下越发月貌花庞丰神冶艳,想必就是那位赵小姐。
揉着腿,她不禁想,这位侯爷是何方神圣,这等美貌又有家世的女子居然要用这等方式来接近他,实在是匪夷所思。
承恩公离去已久,厅上许久不见人来。等得久了,那位赵小姐也不免有些着急。眼见有人悄悄进来同赵小姐透露消息,逢春知道机会来了。
她毫无征兆站起身,左右两人惊愕间来不及阻止,已引起门外两个侍卫的注意。
侍卫见有人靠近,立刻按剑而问,“干什么?!”
逢春捂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官爷,小的肚子疼,哪里有茅厕啊?”
紧跟着逢春的两人立刻跟上,“官爷,我们送她去吧。”
逢春赶忙朝外躲了两步,“你们知道侯府的茅厕在哪里吗?你们送我去有什么用?”说罢,她转头继续向侍卫哀求,“官爷,小的肚子疼死了,求求官爷开恩吧!”
以前在山林里偶尔遇见恶人,她也如此讨饶过。但如今她顶着一派端庄女子打扮做出如此泼皮举动,便显得尤为怪异。
侍卫上下打量她一遍,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厅上其他姑娘看她这样,更难以理解。
逢春顾不得那么多,心想早跑早超生,干脆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就往外跑。
那两个看管她的女子见状,当即就要追上去。可她二人身形一动,侍卫立刻发觉她们身手不同于厅上女子,警觉心大起,立刻伸手拦住她们。
逢春回头一看,不见那二人追来,心下大喜。管不了那么多,当即就朝外猛跑。
侍卫见情况不对,留下同伴拦住那两个,立刻也追了出去。
刚跑过转角,逢春一时不防,迎面撞上一个人。她被撞得倒退两步,转头看见侍卫追来,什么也不顾折身便跑。
不料那人忽然一声喝,“站住!”
一时间,附近的侍卫听见动静纷纷赶来,七八个人竟一起围了过来。
逢春一颗心砰砰直跳,一边倒退一边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要慌,大不了到那位侯爷面前哭一哭,说自己是被强掳过来的无辜之人,也许能搏一分同情。毕竟是天子脚下,毕竟是皇室之人,多说些好话甜话,总能勾起他们那些自诩伟光正的怜悯之心的!
退到退无可退,身后那人冷声呵斥,“你是何人!侯府重地,岂容你放肆!”
追过来的侍卫赶忙上前,“中尉,这女子是承恩公今日送来的,刚刚说要如厕,突然就跑起来了!”
中尉冷喝一声,“放肆!”
中尉身旁跟着的承恩公下属尴尬又心虚,道:“时大人恕罪,是属下失职,让这等不懂规矩的人混了进来。望时大人开恩,属下一定亲向承恩公说明此事,治这女子死罪!”
死罪?那不行!逢春一激灵,赶忙转过身来跪伏下去,“大人开恩!大人饶命!小的冤枉,小的是被他们打晕了带过来的!”
怕自己话说不完就要被拉走,逢春跪着往前爬,死死抱住那中尉的腿,仰头求他:“大人——”
凄哀的哭喊悲惨动人,却在女子仰头的那一瞬戛然而止。
诡异的停顿中,逢春木偶般愣住,眼底酝酿的眼泪被惊恐取代,渐渐撑大了她的眼眶。
她抱着哭的这个中尉,怎么是时飞?!!
廊灯摇晃,光影斑斑,时飞低头看见这女子的脸,震惊之色更甚,“你——冯青??”
逢春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猛的一颤。
她的反应落在时飞眼里,几乎就是认下了。时飞难以置信,瞪大了眼,“你竟真是个女子?!”
寒风寂静刮过,逢春听见心里咔吧一声,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想不通,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倒霉,为什么都已经要逃出生天了,偏偏被这群莫名其妙的人抓来了萧卫承府上!!
无力地松开手,她撑着地站起来,后退两步。仍不肯就这样接受。
时飞看她憋着股要跑的劲儿,心头灵光一闪,立即招手示意来人捉住她。
左右侍卫上来之时,逢春果真扭身就跑。侍卫们吓了一跳,一团涌上去,反扣着她的双臂牢牢将她拿下。
时飞一想侯爷在清风寨对冯青的模样,赶忙道:“轻点轻点!哎呀算了,赶紧送到侯爷房里去!”
逢春被强押着走,气急败坏,怒声咒骂,“时飞!你这小人!你放开我!时飞!!!”
时飞在后面跟着送一步,“看紧点,万不可叫她跑了!”
承恩公属下在一旁看着,愣愣,“时大人,这是?”
时飞礼貌一笑,避而不谈:“侯爷说了,谢承恩公操劳,也谢太后娘娘关心。这些姑娘怎么来的,就请承恩公怎么带回去。承恩公现下同侯爷在正堂说话,特命我前来传话。”
属下讷讷,“可是……侯爷还没有见过赵小姐,赵小姐可是太后娘娘亲自……”
“对了,”时飞根本不听,直接打断他,“刚刚那位冯姑娘留下,其余人,就有劳了。”
说罢,不管身后那人如何反应,时飞都不再理。他大步流星,朝正堂走去,脚下轻快,有一股说不出的愉悦。
侯爷这两天正烦,终于有个好消息能叫他高兴高兴了!
萧卫承这两日属实心烦。江行雪不知好歹,张德晏嘴贱猖狂,二人联手在早朝参他,竟一时叫陛下也恍惚。虽则自有言官会替他辩驳,可他不免要多想想,这是怎么回事。
一整日的阴郁,积到回府,再面对来意不善的承恩公,自然更没有好脸色。
时飞堂外求见时,他正端坐中堂,手中玉竹不紧不慢敲在紫檀方桌上,嗒,嗒,一声声,直把人的心跳都跟着敲走。
承恩公坐在下位,一把太师椅兜不住他似的,直叫他如坐针毡。心下汗涔涔,听见时飞求见,简直如见天神降临。
时飞瞟他一眼,觉得他可怜又可恨,快步走到萧卫承身边,低声向他报告。
萧卫承眉心一跳,抬起的眼眸里有一丝意外之喜一闪而过。他收了玉竹,问,“如何来的?”
时飞简要将方才的事说了,并补充,“她说是被人打晕了带来这里的,怕是受了苦。”
一瞬间,萧卫承眼里的温柔尽数被阴寒席卷,望向承恩公,化作实质的威压。
承恩公如芒在背,看他自堂上起身,两腿不自觉一软,“……侯爷?”
萧卫承一步步走下来,临到承恩公身旁,忽然勾唇一笑,“娘娘为萧家操心至此,本侯不胜惶恐。既是娘娘美意,又有累承恩公如此,本侯也不好再推辞。”
承恩公的心突上突下,这会儿干笑着,不知他是何意思。
萧卫承道,“这些女子便留下,还望承恩公代为拜谢娘娘,就说,本侯多谢她送来的,消遣。”
“消遣”二字被他咬得极轻浮,不免让人觉得他本意不是要说消遣,而是要说些别的更恶劣的话。承恩公心里突突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可又无法说什么。
萧卫承说完,冷冷扫他一眼,便拂袖离去。
时飞紧跟着出去,还不忘叫个人来送承恩公出府。承恩公受了时飞一拜,脚下踉跄,侯府下人扶着,慢慢走出一射之地,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回头看去,高墙深深庑殿巍峨,森严的鳞屋之下,一盏盏灯笼随风摇曳,仿佛地府里鬼哭的眼。
萧卫承和时飞二人走在廊下,昏黄的烛光映着,恰似恶鬼之形。
不到含英阁,远远便听见屋内的打砸之声。只是那声音些许响了几下,很快又消歇下去,偌大的含英阁院内,竟如往常寂静。
萧卫承抬步进院,侍卫们得了示意,才陆续离去。
门外,听不见里面的动静,萧卫承不由得挑了挑眉。
时飞心里一紧,总不能她又跑了?
推门之前,萧卫承活动了几下腕骨。他道,“去问跟她一道而来的人,有关的,一个都不要放过。”
时飞颔首,识趣退下。
清月孤寒,照人影在窗上朦胧。萧卫承理了理衣襟,有意低咳一声后才推门,果然见她绷着身子紧贴在屏风边,一只手背在身后,像极了一只蓄势待发的粉色小兽。
屋内未笼火盆,但地龙已经烧上,一室暖意中掺了点甜丝丝的馨香,是以往没有的味道。萧卫承合了房门,径自走过去,边走边解了外袍,仿佛没看见那惊弓之鸟。
逢春缓慢地调着呼吸,随着他的动作转动身子,一边藏着背后的匕首,一边悄悄往后退。
将外袍搭在衣架上,他慢条斯理地解束袖,道:“你手上那只金错刀,是先皇因我抗北境有功赐下的佩刀。一向挂在墙上,或者当个玩意儿挂在腰间好看。你若想用那捅我,不如先去找块儿磨刀石把刃开了。”
逢春眉心一紧,一口气提上来,身子不自觉颤了两下。
她没有松手,反而是将那刀子握得更紧,管它是否锋锐,这已经是她在这屋里能找到的最有用的武器了。
萧卫承见她如此,嘴角上扬,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满意。身上配饰都解下,他松了松领口,抬眸,一步步向她走去。
逢春呼吸一紧,理智压不住恐惧,本能地往后退。
他进一步,她退一步。他步步逼近,逢春心里嘶声尖叫,明知不能再退了,可腿上发软,根本克制不住。
“别过来!”她受不了了,将金错刀指向他,咬着牙站住脚。
他跟着她停下,可距离已经缩得很短,再有一步,他就能将她手中的刀夺下。
逢春估算着距离,蹭着地毯往后挪,挪到安全位置才道:“你不许过来!”
萧卫承感到好笑,“此处是我寝院,为何我不能过去?”
她的精神已绷到极限,可他悠闲自得,看着她,似看一只暴躁的猫儿。她厌恶这种感觉,眼睑抽搐,多次控制不住想要狠狠刺过去。
萧卫承抬步,漫不经心朝她伸手,要夺她手中刀。他动作明显而直白,明晃晃是在侮辱她。逢春咬牙,憋着一口气,趁他夺刀之际狠狠一掷,将刀子狠狠砸向他。
她从来也没想过要拿刀捅他,捅他等于近战,她知道那样自己根本没有伤得到他的可能。趁他不备狠狠砸他一刀,说不定能抢个先机,钻空子逃了。
果然,萧卫承猛然受击来不及反应,伸出去的手本能地格挡,遮蔽了视线。逢春趁此机会拔腿就跑,不敢迟疑半分。
然而身旁光影忽转,她还没跑出去两步,腰间就猛然一紧,一股强硬的力道拖拽着,几乎要将她从地上腾空。下一秒,她眼前一暗,肩膀撞上一道温热坚实的同时,大片的阴影兜头朝她覆来。
“跑哪去?”
低沉灼热的声音扑在耳畔,她不受控制地颤抖,竭力往后躲,却被一只大手捞住后腰,紧紧按在他胸膛上。
两只手指铁钳般扳起她的脸,阴影中那双眼侵略中带着玩弄,一眨不眨地盯在她身上。
萧卫承细细端详这张薄施粉黛的脸,比先前干净精致些,却不如先前灵动娇俏。他不禁蹙眉,想起她今日被送过来的目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阴郁。
不过又想,这般误打误撞将她送到他面前,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指腹按上温软粉唇,他的眸子盯着在他指下粉润娇嫩的唇瓣,问:“先时说等我回来,原来都是骗我。”
说到此处,他抬眸看向她的眼,一分分望进去,“好青青,半月不见,这些天,不想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