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禁庭深处, 珠帘低垂,瑞兽香销点点,温软香气隐约朦胧, 渐渐就熏得人眼饧骨软。
侍女玉腕纤纤,轻轻拢起珠帘, 迎华服尊驾到来。
江行雪率先起身,雪白的衣袖如蝶翅翻飞,“微臣见过太后娘娘。”
纱幔落下, 太后萧令妤高坐玉台,视线落向江行雪身旁坐着的萧卫承。
萧卫承慢悠悠起身,躬身拱手, “见过娘娘。”
抬手屏退侍女, 太后道,“何必多礼, 坐下吧。”
江行雪道了谢, 转身看见萧卫承已坐回原位。他眼眸半垂,理了理衣袖, 端正坐下。
萧令妤先问二人,“匆匆而来,可得饭食?”
萧卫承先一步道, “不曾, 不过娘娘若是早些放我们二人回去, 倒赶得上府中晚饭。”
萧令妤嗔笑一声, 转而问江行雪,“江大人不必理他,添些糕点可好?”
江行雪拱手拒绝,“多谢太后娘娘费心, 微臣不必如此。”
寒暄罢了,萧令妤便道,“先前京州西雾焉山一带的土匪,听说是江大人和阿承一起剿灭。此事于民众甚益,陛下还未与江大人恩赏,颇为挂心。今日特召江大人来,以示君恩。”
说罢,便有六七个宫人鱼贯而入,各人手中皆捧着一只托盘,放满了珠宝金银。
江行雪忙起身,“此事并非臣一人之功。况且,为官者自当为百姓计,陛下实在不必如此厚恩。”
萧卫承瞥他一眼,他一向看不惯江行雪矫揉造作之态,偏又知道他并非装作如此。撇撇嘴,他道:“娘娘,赏他如此金银,倒不如将这些金银下放到养济院。那些穷人多吃两口,比他自己吃了还高兴。”
江行雪转眸看他,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萧令妤笑,“外头还传你们二人水火不容,哀家看着可并非如此。”她望向江行雪,“银钱折入养济院自然是好,但陛下的恩赏也不可尽数舍出去。本宫已命人备了赏赐,江大人务必要收下。”
话已至此,江行雪不得再辞,起身拜谢,“臣谢陛下隆恩,谢太后恩赏。”
宫人退下,西殿内西洋钟当当响了几下,萧卫承没心思去辨别那是几点,懒洋洋问,“娘娘,今日恩赏江大人,臣就是个观客?”
天色渐晚,薄纱在烛火下幽幽映着光,更看不甚清。萧令妤隐在其后,面色看不清楚,只听她低低一笑,道:“今日找你们二人来,自是所为别事。”
招招手,太后近侍风仪女官魏清颜带着两个侍女进来,将两卷书册奉在二人身前。
“清颜带来的这卷书是京都贵女名册,其中附有女子小相,你们可要仔细,切不可外传。”
萧卫承落下眼皮看了一眼,理也没理,“娘娘此举何意?”
江行雪接下那书卷放在一旁,一同看向玉台。
萧令妤道,“此事本不该将江大人一并掺和,但哀家想,江大人比阿承还年长一岁,倒不如一并召来说一说。”
江行雪眉心轻跳,看向对面淡然坐着的萧卫承,已大致猜到。
萧令妤继续说:“过了年,阿承便二十有五,至今连个房内人都没有。若再不娶亲生子,萧家祖宗怕是要入梦来怪哀家不上心。”
萧卫承毫不客气啧了一声。
萧令妤只当听不见,“先前为你择的傅家小姐,你推说时局动乱不肯要,现如今已日渐向好,还不肯考虑一二吗?还是说你不愿要傅家的女儿,已有了旁的心仪人选?”
江行雪松了口气,慢慢放松下来看热闹。
被江行雪这样当戏看,萧卫承颇感不爽。他坐正了身子,忽然一笑:“娘娘若是操心萧家子嗣之事,大可不必担心。臣已有了一个女子,不日之后,便能叫她怀上萧家的孩儿,为萧家开枝散叶。”
萧令妤掀眸,震惊之色微微,“哦?是哪家女儿,哀家为你相看一番。”
他挑眉,有意看向江行雪,“一个微贱之人,不过是生得颜色俏丽些,当一当我房内人便已是她的荣幸。不必叫来扰了娘娘的眼。”
看见江行雪面上翻出怒色,他得逞笑道:“娘娘倒不如多操心一下江大人,先皇本欲使他尚宝宁公主,可惜他不愿。宝宁如今另嫁他人,倒是江大人年已二十有六,还孤身一人,实在叫人唏嘘。”
萧令妤叹息相应,“先皇爱重江卿,陛下与哀家自然不该置江卿不顾。江卿,既然宝宁已嫁了人,你便看看那册内,可有你心仪之选。若有,本宫可为你们二人赐婚,以成一番姻缘。”
江行雪忍下怒火,强自镇定,“多谢娘娘,微臣婚姻之事,家中兄长已代为操心,恐要枉费娘娘美意了。”
“你兄长是你兄长,此事未尝不可多线并进。”太后起身,“你将那书卷带回去,同你兄长细相看,若有满意之人,可上报哀家。”
江行雪还欲再说,萧卫承先他一步起身辞谢,“恭送娘娘。”
侍女又袅袅而来,江行雪话到口边,只能强行压下去。
待萧令妤离去,魏清颜出来相送二人。萧卫承摆摆手,“你且去服侍娘娘,我送江大人离宫。”
而后,他将自己那卷书册放到江行雪手中,“两本,江大人可要细细翻看。”
太后所赐,置之不理乃是无礼,江行雪不能不接下。攥着那两卷书,他落萧卫承几步,不愿同他并行。
萧卫承走了一程,不见江行雪跟来,故意放慢脚步等他,“江大人,难道没有话要同本侯说吗?”
江行雪手上捏着那两卷烫手山芋,本就心内不畅快,偏萧卫承还要找事,实在让他烦躁。他瞥他一眼,置之不理,大步从他身旁走过。
萧卫承停在原地,对他的背影道,“你猜明日早朝,张德晏要如何看待你我。”
江行雪脚下一顿,没有转身,“什么意思?”
萧卫承慢悠悠上前,“我知道,你打定了主意,觉得是我在你跌落悬崖后对你追杀良久。”他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同情,“你这样想我,我也没话说,毕竟我确实想要你死。但是江行雪,我若要你死,实在不必那般麻烦。”
他是什么意思?江行雪侧身看过去,暮色苍茫里,萧卫承的眼睛黑沉沉,他看不透。低笑一声,他道:“侯爷这话倒叫江某听不懂了。”
他既然装听不懂,萧卫承也懒得周旋,挑眉一笑,他道:“听不懂便罢,江大人还是……好好选一选心仪的姑娘吧。”
说罢,转动手上的玉竹,脚下不再停留。
江行雪驻足而望,手上的书卷渐渐被攥得紧,蔓延出一道又一道褶痕。
太后今日将他们叫去,其意为何,他不是不知道。什么关怀臣子,什么有功当赏,不过是险恶用心的遮掩罢了。
自雾焉山回来后,好友张德晏便总拿怪异眼光看他。此前于宫门被老师问话,虽并未谈及什么,可他隐隐觉出些不对来。直到后来松远将换洗下来的衣服拿过来,他看见那只本该在清风寨就被夺走的玉佩,才全然明白过来。
如今这一遭,只怕是故技重施。只是时移势转,想不到萧卫承身为陛下亲舅、太后亲弟弟,也逃不过被算计的命运。那么他,不过侥幸得了先皇爱重的一介文臣,又能在皇城之中,沉浮多久呢?
下弦月,清寒孤寂,冬色越深,月色便越清冷三分。
花木扶疏尽头,一片朱甍绣户。雕窗半开,香料燃烧的烟雾如流云飘逸,袅袅的,自窗棂下泄出去。
窗台边,碧裙蓝衫的女子发髻松散,手上悠悠摇着一柄玉骨团扇,道:“都安排好了,承恩公的人三天后入侯府,可以把她混着塞进去。”
菱窗半移,那后面站的男人轻轻颔首,“再安排两个懂事的,防止她跑。”
女子仿佛听见笑话,忍俊不禁,“跑?那位的侯府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去的吗?要不是这次给赵小姐做局,你就是把我脑袋拧掉了我也没法子把人送进去!再说了,这京城的女子,哪个听说要入侯府会不乐意?”
男人未有反应,只是说:“主子的吩咐,照办就是。”
女子撇撇嘴,轻晃腰肢,朝前问他:“不过,这姑娘是什么来头?能让你亲自绑了送过来,还要这般费事儿地送出去?”
那男人瞥她一眼,正色道,“主子之事,不要多嘴。”
翻个白眼,那女子摇扇子的动作快了些,搅动室内的香气和暖气,一股股飘移。男人拿手掩了掩鼻子,提醒:“听人说她素来油滑,你莫掉以轻心。”
女子白他一眼,“哼,不劳乔大人费心,我羽阑珊手上出去的人,还从没出过闪失。”
说罢,腰肢一扭,她离开窗台,向内间扬声问,“人还没醒吗?!”
内间急匆匆跑出来一个小丫鬟,低头道,“还没有。”
羽阑珊把扇子往桌上一放,道,“倒舒服了她了,走,给她泼盆冷水!”
乔澜默默一笑,也不阻止,转身开门离去。
羽阑珊停下脚步,扶着内门向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半晌,口中低低啧了一声,“走了也不关门。”
小丫鬟立刻躬身跑过去,轻手轻脚将门掩上。
外面的人撩开帘幕走进时,逢春已被一盆冷水兜头浇醒。
冰冷的水猛然泼过来,饶是屋内已拢了火盆,冷意仍刺骨森森,叫人瑟缩不已。逢春后颈上受击处仍在隐隐作痛,多番交织,一时间头昏脑涨,只能瞪着眼坐在地上短促地喘息。
羽阑珊轻轻歪着头,看她一言不发只是喘,也只站在原地,冷冷看着她。
温香的房间内,一霎时陷入诡谲的安静。
发丝经水湿透,黏在逢春脸颊上,又蜿蜒出一道道水痕,聚在下颌凝成水滴,“嗒”一声落下。
羽阑珊抱起双臂,绣花鞋一步一步轻移,裙裾水波般随着荡漾。逢春看着出现在视线中的裙摆,默默吸气,抬眸向上看去。
羽阑珊垂眸,对上逢春的眼,看她不吵不闹只是野兽一般冷看着自己,不觉一笑。
“你叫什么名儿?”她问。
逢春收了视线,不理,只是扭动身子往边上干燥地区挪了挪。
羽阑珊感到有趣,弯腰扣住她的下巴,“我在问你话,听不见吗?”
手和脚都被绑得死死的,挣动不得半分,逢春暂时放弃了就地挣脱的想法,侧眸看回去,“你是谁?”
羽阑珊被她反问,不恼反笑,仔细端详手上的脸蛋,她道:“模样确实好,就是性子不行,只怕客人不喜欢。”
客人?逢春心里一紧,什么客人?她这是被拐到青楼了?
见她终于有了些正常反应,羽阑珊才松开手,“你不愿说叫什么也无妨,既到了我这里,给你取个别的名字也是好的。春莺,芙蓉,娇云,这几个名字你爱哪个?”
逢春偏开头,依旧保持不语战略。
“那就叫芙蓉吧,我看你也当得起芙蓉这个名字。”
逢春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她,“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把我拐过来会有什么后果吗?”
羽阑珊故作惊讶,“哦?那你说说?看我知不知道你背后的靠山是哪位?”
咬牙,逢春想,她认识的人不多,江行雪虽是京官,但京官二字听着唬人,在京城实在够不上格。否则她也不会那么害怕萧卫承欺负江行雪。但萧卫承不一样,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可时飞一句句侯爷喊着,她可没见其他人质疑。
于是,她冷哼一声,“萧卫承萧侯爷,你不会不知道吧?”
羽阑珊一愣,眼里闪过一分讶异之色。
逢春捕捉到,“既然知道,还不快给我松开!”
不料羽阑珊娇娇一笑,几乎笑弯了腰,“萧侯爷的大名全京城谁人不知?姑娘,你要攀靠山,也攀个靠谱的好吗?”
逢春瞪大了眼,她居然不信??
羽阑珊收了笑,不再同她逗趣,吩咐身边人,“三日后承恩公便要从这边接人,这两日给她好好梳洗打扮,务必将她每一根头发丝儿,每一个指甲缝都清洗干净了!”
小丫鬟们纷纷点头,齐刷刷向逢春围过去,七手八脚地给她解绳子扒衣服。
逢春连声喊叫,不住地拿萧卫承威胁,可小丫鬟们仿佛耳聋,居然一点儿反应也没有。逢春喊叫无效,在地上又爬又踹,抓着手边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往她们身上砸。小丫鬟虽然小,可一个个身手不凡,逢春又打又砸竟没伤到她们半分,倒是身上的衣服被一件接着一件扒了下来。
哀嚎声一阵高过一阵,羽阑珊听不下去,转身带上门离开。
檀木雕花门关上,咒骂和叫喊声明显小了下去。羽阑珊摁了摁太阳穴,狠狠“呸”了一口。
这女子说萧卫承萧侯爷是她的靠山,也不知是真是假。假的倒也罢了,可万一是真的呢?本来承恩公召集多个女子陪赵小姐入侯府就是为了给萧侯爷看的,这要是混进去一个萧侯爷认识的导致赵小姐没入侯爷的眼可怎么办?要是那丫头跟侯爷告状说她欺负她,那她碧沁园还要不要开了?!
“杀千刀的乔澜,真是什么人都敢往我这里送!”她又愤怒又无奈,在外间来回踱几圈,叫了个小丫鬟出来,“这两天调教她的时候下手轻些,切记不要伤了她。”
小丫鬟问,“她要是挣扎要跑呢?”
羽阑珊咬牙切齿,“只要别叫她跑了,其余都随她!吃的喝的好生供着,就当来了个祖宗!”
顿一顿,她又说,“三日后给她装扮,不要太显眼,切不可抢了赵小姐风头。”
三日后且看,倘若这丫头骗她,那时候再收拾也不迟!
小丫鬟明白了,道声好,转身进去继续给逢春洗澡。
一直闹到后半夜,逢春被绑着手脚扔进被窝,干瞪着眼看向床帐顶,只感到无比的离谱。又离谱又诡异,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昏迷之中,这只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在床上蠕动一下,后颈上钝痛还在,她“嘶”了一声,被拽回现实。
门外窗边都守的有人,粉色床纱外偶尔的身影也在警告她,不要妄想逃出此地。扭回头,逢春闭上眼,还是想不通。
莫名其妙打晕了她把她带到这个地方,如今又先倨后恭,所为是何?难道真是因为自己报了一句“萧卫承”?可如果当真是忌惮萧卫承,那为什么还不赶紧把她放了?这样严防死守把她困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手脚被捆着,她想翻身也难。在床上来回折腾许久,外面守着的人却仿佛耳聋,听不见内里的巨大动静。翻腾半天,她累了,喊人来给她松绑又喊不来,恼得咬牙切齿,也只能悻悻作罢。往角落里一缩,自己安慰自己,草垛马棚都睡过的,如今只不过是绑住手脚,忍忍,能过去的。
一直被监视被囚困的日子过了三天,这三天里,除了来给她讲述各种规矩的人外,就只是一堆处处看管她的小丫鬟。
第四天刚吃罢早饭,小丫鬟推门而入,不管她是否方便,径自将她推到妆镜台前开始装扮。
慢悠悠直到未时,羽阑珊摇着团扇晃进来,看她茫然呆若木鸡,没由来的一乐。
上完了妆,小丫鬟拿来几套衣裙,比着试了试,选了套粉色的。羽阑珊很认可,道:“这颜色娇嫩,却显得轻浮,与赵小姐站在一起,是不会抢风头的。”
逢春生出些好奇心,“既然不要我抢她风头,干脆不要给我上妆。更或者,干脆别要我去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