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卫清漪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内心的情绪。
她无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梳着辫子,纠结地小声说:“你干嘛忽然这样啊。”
裴映雪不解似地问她:“我怎么样了?”
“就是……”她噎了一下,“突然这么关心我?”
这样就能算是关心么?
裴映雪思索着她的话,慢慢道:“但我只是做了和你对我同样的事,所以,你也算是在关心我?”
他其实没有考虑过,她对他那些不同的举动,注意和安抚,包括他一直以来想要的亲近,究竟是因为什么。
卫清漪固然是特别的。
至于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特别,他其实并不想深究。
她很有意思,这就足够了。
“我当然是很关心你啊。”卫清漪却没有绕开话题,而是直接回答。
但随即,她便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辫子上的花,避过了他太过于敏锐的目光。
“我也很关心慕青、辛白和王铭,也很关心任何跟我们同行的人,总而言之……我对所有同伴都一样很关心。”
——其实不是。
这话不假,但也不完全真。
她对裴映雪的关心,和其他人肯定是不一样的,乔慕青、王铭和辛白都很好,但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里,她最先遇到裴映雪,也最信赖他。
或许没有什么理由,更多是某种出于本能的直觉。
但是她还不准备告诉裴映雪这一点。
有些时候,他也是猜不到她在想什么的,比如在这样的情况下。
“……”
她想听到裴映雪对这句话会有什么反应,但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有石子投入深水那种没有回应的安静。
反倒是桌面上辛白没吃完的糕点吸引了一些麻雀,有只大胆的从窗户跳了进来,试探性地在盘子边缘开始啄食,发出笃笃的闷响。
实在太静,卫清漪都要以为他起身走了,忍不住抬起头,但他还坐在她面前。
只是在缓慢地敲着桌面,指尖轻叩,频率很不规律。
好像在观察着啄食的鸟,又好像没有。
她愣了一下。
因为这不是裴映雪平时会做的事情,他的克制是天衣无缝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处在自我的严格掌控下,所以,他几乎没有任何随意的小动作。
他还是在对她微笑。
但声音听起来有种压抑到不太正常的冷静。
“那么,在这件事上,我和你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指……?
卫清漪好不容易得到一点期待的反应,心都要悬起来了。
结果他只说到这里,就抬起手,掌心轻柔地笼住了桌上只顾埋头吃点心的麻雀。
她已经司空见惯的阴影侵蚀上去,把小鸟变成了傀儡。
怎么又来啊。
卫清漪悄悄郁闷了一下,趴回桌面,歪着头看他,手枕在脸颊下,颊上的软肉都嘟起来一点儿。
“你今天早上才放过了一只,现在就得拿另一只来代替吗?”
在房间的窗台边上,她刚刚说服他放走了被抓到的小鸟,结果这会却来了个自己进套的。
那她不是白劝说了,本来还觉得自己拯救了一条生命来着。
裴映雪却道:“是同一只。”
“诶?”卫清漪惊讶地细看那只麻雀,可惜她对鸟类外观的辨识能力一般,看不出究竟相不相同。
但他也没有骗她的必要,既然他能看出来,那就大概是吧。
“那既然你放过了它一次,也可以放过第二次嘛。”
她无趣地点了点麻雀的尾羽,即便裴映雪松开了手,它也不再试图逃跑,安分乖巧得不像话,主动靠在她手背上梳理羽毛。
裴映雪任由它自己梳理着,移开了视线,感到困扰似地轻轻道:“它总是一再自投罗网,我要怎么才能放过它呢?”
卫清漪莫名有点发毛。
总觉得他这话另有深意是怎么回事。
虽然他也没怎么样,但就是让人感觉怕怕的,她心虚地缩回手臂,都快退到桌子边沿了。
裴映雪转过头,凝视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你是在害怕我把你也做成傀儡吗?”
“也、也没有,”她被发现得太快,只好尴尬地抠着桌沿,“我就是一时被风吹得冷起来了。”
“还真是在怕这个啊……”
裴映雪望着她的眼,脸上笑着,语气却像叹息。
“我要把你变成傀儡,又有什么用处呢?”
能制成傀儡的生命到处都是,但是活生生的卫清漪只有这一个。
他需要的是完整的卫清漪,失去什么都不行。
至多,他也只会把她关回巢穴里罢了。
那么她也就不会再有危险,不会再受伤,不会结识新的朋友,不会忽视他,不会被任何人转移她的关注。
她不是属于幽暗深处的人。
但时至如今,他已经决定把她留在身边。
“清漪!裴公子!你们快过来一下!”
乔慕青的声音忽然打破了略显微妙的氛围。
出去给玄同道那边传完讯息后,乔慕青又跑进来和王铭商量了几句,然后对卫清漪和裴映雪招手示意,让他们也凑过去讨论。
等大家都围坐在桌边,乔慕青左右打量,确定没有外人过来听见,于是压低声音,说出了她想考虑的计划。
“是这样,反正都已经决定查虞宛了,我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去城主府里面查怎么样?”
只要一下决心,她的行动力马上拉到了满格,方案也变得大胆起来。
连王铭听了都有些意外,但很快又表示了接受:“不错,这确实是最直接的方法,只是要冒一定的风险。何况,我们只去过两次城主府,而且两次都是在指引下进入的,所以并不熟悉其中的路。”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乔慕青沉思道,“不过,我们是不是有个人可以问?”
初入千鉴城时,指引他们的人就是修士田泉,后面跟无妄仙宫的人打交道,他们也找过对方好几次。
然而,田泉听完他们的来意后,显得十分为难。
他愁眉苦脸道:“道友,不是我不不肯帮忙,可城主是虞家的人,又是虞家少主的堂兄,实在不是我能得罪的人物。”
乔慕青见状,还想要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要是千鉴城里真的出了大问题,你就算是一开始不管,最后免不了也会被拖进麻烦里,不如早点……”
这时,王铭不动声色地拉了她一把。
乔慕青奇怪地看了看他,但出于对同伴的信任,还是闭了嘴。
几人先随田泉走到僻静的地方,远离了他的同僚,然后王铭才道:“抱歉,我们也不需要你直接得罪城主,只是想问问,到时候可有办法引开一些城主府的守卫?”
田泉苦笑:“道友,你们有所不知,我本来不是无妄仙宫的人,是后面才随着整个门派被并入进去,所以不是他们的嫡系,说话也没什么分量,城主府的看守根本不是我能指挥得了的。”
他说到这里,无奈地叹息一声,像是被触动了心事,加上和他们关系已经熟悉起来,说话也就更坦诚了些。
“何况,几位道友都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可能不知道,无妄仙宫的人经常欺负下面的一些小门派,像我们这样已经从属了的还好点,要是不服从于仙宫的……那日子可不好过。”
卫清漪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些:“无妄仙宫的人会直接欺负你们?这么明目张胆?”
乔慕青比她还诧异,忍不住啊了一声,脱口而出:“他们怎么能这样!”
仙门各宗之中,虽然没有像各自的门规那样强硬的规矩来约束彼此,但一些公认的禁区还是存在的。
大门派直接欺压小门派,显然会引起公愤,如果无妄仙宫真这么做,其他上宗应该不可能不加以干涉。
“自然不是直接为之,但像两位这样的天之骄子,想必不知道,就算在宗门内,不违反门规欺负人的法子也多得是,何况是宗门外呢。”
田泉摇了摇头道:“他们或许不直接露在明面上,但时不时有弟子来挑起比试,动辄把我们的年轻弟子打成重伤。若是被问起来就说是个人冲动,回去再惩罚挑衅之人,算起来仙宫最多也就占个约束不严的罪过。”
“还有,我们这些小宗门,辖区上难免遇到自己对付不了的邪物,到时候求助于大宗门,自然只能唯他们是从,何况……”
说到这里,他明显犹豫了一下。
卫清漪察觉到他的异常,道:“何况什么?”
田泉看了一圈周围,并没有人的踪影,这才压低了声音,态度仿佛在讲述不可摆在明面上的隐秘。
“何况,有时候大宗门如果想吞并那些弱小的势力,就会特意把厉害的邪物赶到他们的辖区上,等他们损失惨重了,再去收拾烂摊子。这时候,小势力的人多半已经死的死伤的伤,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卫清漪看到他布满苦涩的脸,心头微有些凝重。
有意驱赶邪物去残害正道修士,和被动出手帮忙后再接纳残余势力完全是两回事,前者毫无疑问是罪大恶极,后者姑且算是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