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顾自地说着,语调渐渐沉了下去,可脸上的阴鸷却怪异地一扫而空,反而莫名笑了。
“我把你炼成活尸怎么样?那样,你就永远不可能恢复了,只能听我的话,我也就不用担心你会告诉别人秘密了。”
虽然是旁观,但卫清漪还是被这个跳跃式的病娇思路震撼了。
她还以为云熠星差点被炼成活尸,是因为操控者想让他的破坏力更强,敢情其实只是这么简单的原因啊?
哪怕是云熠星本人也不再镇静,好半天才道:“你……杀……”
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即便是在如此境地下,他的情绪依然有了一瞬间的剧烈波动。
因为对于正道弟子来说,变成活尸或许是最糟糕,最惨烈的结局之一,被炼成活尸,还不如被文琼杀死。
“你是不是想说,我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你?”
文琼踮着脚尖,抬起头,和他目光对视,如果忽略当下的情况,她看起来简直是个漂亮而惹人喜欢的小姑娘。
她笑着说:“当然是因为你蠢啊,只有你这么相信我,你没准是最后一个相信我的人了。”
云熠星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愈发艰涩,几乎不可闻:“你……哥……”
他还记得文琼提到这个称呼时的异常,以及她每次叫他哥哥时,那种隐晦不清的暗流。
她果然变了脸色。
“别提他!”
云熠星道:“你……想……”
你看着我的时候,会想起他吗?
“谁说我想我哥哥的?我恨他恨得要死。”
文琼脸色变幻几次,忽然嗤笑了一声,略显刻意,仿佛在掩盖什么。
“现在,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这趟去千鉴城,就是去杀他的。”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溯回简的光芒彻底熄灭,表示其中刻录的记忆都已经被她看过了。
卫清漪松开手,放下了玉简,眼前仿佛还隐隐浮现出那张少女的面孔。
“到底是谁……”
她沉思了一会,没能想起来,抬头一看,却发现除了裴映雪之外,其他三个人不知何时坐得更远了。
王铭和辛白都转着茶盏,默默没说话,只有乔慕青一个劲瞧着她和裴映雪。
卫清漪转过头看了眼裴映雪,他却只是坦然地对她一笑,柔如薄霜初融,神色间满是无辜。
她疑惑地问乔慕青:“怎么了吗?”
刚刚不就是读了一下记忆,那点片段总共也没多长时间,中间能发生什么?
裴映雪明明好端端坐着,不能整出什么大活吧?
乔慕青忙不迭摇头:“没什么没什么,你在溯回简里面看到了什么?赶紧跟我们说说。”
“哦。”卫清漪也没太在意,回归正题。
她说出了溯回简里见到的场景,还有云熠星和少女间的对话,当然,当事人可能不想提的部分她就省略了。
只是最后,她苦恼起来:“反正,我总觉得那张脸我好像见过,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好奇怪……”
乔慕青见状,从王铭那里抢过几个茶杯,也有模有样地给她盘点:“没事,你想,我们来千鉴城也就去过那么几个地方,一个个回忆就好了。”
“从进城开始,是客栈、码头,然后去见了城主,结果第一回没见到,后面在码头附近撞破真言教窝点之后,又去了一次城主府……”
是啊,客栈、码头,还有城主府。
卫清漪脑子里盘桓着这几个词,终于闪过一道灵光,将事物联系了起来。
“我知道了——虞宛!”
她觉得眼熟,并不是因为见过那个叫文琼的少女本人,而是因为见过一个跟她气质和神态很相似的人。
那少女长得像城主虞宛!
而且这样说起来,文琼说的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也就找到了对应的点。
比如她非要云熠星穿一身很像无妄仙宫的衣服,看他的眼神也常常很怪异,更重要的是,画面的最后,她说她来千鉴城是为了杀自己的哥哥。
难不成,她口中的哥哥就是虞宛?
说实话,这个猜想放在如今的情况下,确实跨度有点大了。
但王铭反而很快就接受了她的猜测,还显得颇为赞同。
“我早就对虞城主有所怀疑,更进一步地说,我还怀疑,他会不会暗中和真言教的人有勾结。”
他把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接着这个思路,继续一层层剖析道:“我们一早就告知了城主府真言教徒潜入的事情,但他们始终反应冷淡,从没有处理过,这是其一。”
“另外,慕青告诉我,苏铃姑娘死后,他当时手里拿着一份溯回简,这很可能是凶手特意留给他的,说明他可能知道内情,这是其二。”
“其实还有一点,就是我们今早困扰的最大疑点,吕惇为什么会来警告我们,如果是虞宛的缘故,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乔慕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卫清漪,最后抱着头喃喃道:“不会吧……”
虞宛要是也和真言教有勾结,那事情就真的太大了。
不仅仅是他们这几个人能解决的,无论如何,必须要告知她和卫清漪背后的宗门。
“如果是这样,我在想,要不我还是先上报给师门,让他们来处理好了。”乔慕青咬了咬唇,少见地露出了一点迟疑。
听到这话,王铭一顿道:“你不想再查下去了?”
“我不是要放弃的意思,你又不是不了解我。”
乔慕青一脸发愁地叹了口气。
“主要是上三宗之间的关系也很复杂,我身为玄同道弟子,要是直接明晃晃去查无妄仙宫的一个城主,那太越权了,会闹出纠纷的,我阿爷知道了得把我抓回去打十顿。”
王铭这次倒是没对她说出什么容易吵架的话,他只是默然颔首,然后看向卫清漪:“卫道友,你是怎么想的。”
卫清漪比他更理解乔慕青的烦恼,因为从原身的记忆来看,这几个大宗门间的交流无异于现代外交,权力和职责的划分相当敏感。
所以哪怕是她自己,如果决定去查虞宛,查出来什么还好,万一没查出来,无妄仙宫也铁定不会放过她。
她同情地看着乔慕青,但还是道:“慕青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担心宗门有宗门的责任,未必会对这件事特别关注,所以我应该不会就此中止。”
虽然她并不自恃正义,但真言教徒的所作所为实在坏得超出了底线,就算有很多阻挠,这件事情也不得不弄清楚。
她的性格就是如此,一旦下定了决心,就算中间再迂回曲折,也绝对会走下去。
回家是这样,调查也是这样。
王铭又把视线转回乔慕青身上,没有再问什么,反而难得说了句顺耳的话。
“这件事要是确实为难,也不是你的错,一切都看你自己的决定。”
一直安分坐在旁边的辛白左看右看,也对乔慕青递了个支持的眼色。
“……”乔慕青鼓起脸,“好了好了,你们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一块参与吗?那就决定了,我们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虞宛。”
只要决心定下来,她就一扫乌云,又重新恢复了小太阳的活力。
说完,乔慕青就噌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坐皱的衣服,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家的传讯符对他们示意。
“先说好哈,我得跟宗门大概通个气,别让他们事后再找我算账。”
王铭向来板着的脸松动了一些,居然开了个玩笑:“若是最后勾结的不是虞宛,你就只能被你阿爷打十顿了。”
乔慕青边路过,边狠敲了他一下:“你别再乌鸦嘴了!”
气氛恢复了活跃,眼看一场小风波顺利过去,卫清漪松了口气。
等乔慕青出去传讯,她心神放松下来,总算发现自己垂在肩上的头发有些异常。
“这是什么……嗯?”
她反应过来,有点懵地望向始终安静的裴映雪。
他刚刚,居然给她编了辫子。
因为今天早上,才刚起床就被乔慕青叫了下来,她也就没来得及认真梳头发,只随手拿簪子在脑后挽了一道,下面的头发还是散着的。
所以原来,在她读取溯回简的时候,他就在专心致志地给她编头发。
怪不得,当她放下玉简的时候,王铭他们都是那种眼神回避的古怪状态。
此时仔细一看,不止是辫子编得很精致,下面还被他系了一串绢纱折成的铃兰,花朵小小的,莹润洁白,工致漂亮。
她惊讶地拎起辫子,打量了半天:“这些花是哪里来的?”
裴映雪愉悦地欣赏着她发现花朵的表情,慢悠悠道:“和你送我的红绳一样。”
“红绳?”卫清漪下意识看了眼他腕上的手链,一下子明白过来,“你也是趁早上去找客栈门口的婆婆买的!”
因为上次送他手链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干的。
可是他学得也太快了吧?
不管是安慰,拥抱,亲密,还是送礼物的方法。
再这样下去,不止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真的要错乱了。
明明一开始她还以为,她代入的是黑化疯批文学里面那种感化疯批的角色,要通过对他好,一步步攻略他,消除常见的童年阴影,治愈他千疮百孔的心灵。
但问题是现在,到底算是谁在攻略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