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那个靓女
刚过晚上八点,沈之澄驱车,一路驶向启德机场。
上一次和沈咏璇碰面,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记忆里她还年轻,和二叔一家周旋,非要把他带走。可二叔一家没有松口,只说她连自己都要人照顾,把侄子带在身边耽误将来的婚事,简直是胡闹。
那时候,从来没人问过沈之澄的意愿。
可就算有人问,小小的他也答不上来。
说到底,他对这位姑妈,印象不深,了解更是少得可怜。
沈咏璇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在太平山顶的豪宅出生,两个哥哥和父母对她宠爱无度。用爷爷最老套的话说,就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偏偏就是这样被娇惯着长大的沈家小女儿,长大后性子却最反骨,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执意与家人闹僵。到最后,她明明有家,却不肯踏进一步。
沈之澄途经隧道公路,大约二十分钟后,走进启德机场到达区接机。
他在出口处徘徊许久,目光一遍遍扫过托着行李箱的身影,人人神色疲惫,行色匆匆。可等了又等,始终没见到沈咏璇的身影。
直到片刻之后,沈之澄想起爷爷从前念叨,这位姑妈半点苦头都吃不得,从前人多嘈杂的地方嫌吵闹,去餐厅吃饭嫌座椅太硬,出了名的脾气大,从来不愿将就。
想到这一点,沈之澄转身走进机场内的咖啡室。
他想,凭借自己的记忆力,应该能认出那位姑妈。
果不其然,一眼望去,沈咏璇就坐在咖啡室最显眼的中央位置。
她指尖握着咖啡勺轻轻搅动,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脸,保养得当的脸上满是不耐。
沈咏璇抬眼,自上而下,将沈之澄仔仔细细打量一番。
时隔十几年再次相见,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久?”
而后,她又吐出第二句话:“都长这么大了?”
沈之澄没问她突然回国的原因,沈咏璇自己也半句不提。她只是自顾自起身,走在前面,用眼神示意他跟上。
他便跟在姑妈身后,成了管家,或是随行助理。整整三个行李箱,看这个架势,沈咏璇要在香江长住。
他只能一只手推一个箱子,另外一只手,艰难地握住两个箱子的把手,缓慢地往前挪动。
沈之澄开口:“你就不能自己动一下吗?”
沈咏璇踩着一双高跟鞋,健步如飞,闻言连脚步都没放慢,只回头扫了一眼:“你长这么高有什么用?”
一路出了机场,走到沈之澄的跑车旁。
他沉默下来。
这辆跑车的外形足够招摇惹眼,但并不实用,没有任何空间能塞下三个行李箱。
沈咏璇的眉心微微蹙起,神色愈发不悦。
沈之澄看着她,看着一地的行李箱:“姑妈,我都还没有不耐烦。”
沈咏璇是不会费心思出主意的,只淡淡看着他,像是催他快点搞定。
没办法,沈之澄只能拿出手提电话,吩咐人专门过来,把她的行李箱先运走。
沈咏璇全程双手抱臂,挑剔的眼神分明是在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直到最后,她弯腰上车,系好安全带,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
“现在去浅水湾?”沈之澄发动车子问道。
“去浅水湾干什么?”沈咏璇一口回绝,“我记得我在中环有家酒店,你让人给我安排一间套房。”
话音落下,她又补充一句,语气嫌弃:“先带我去吃饭。航班上的飞机餐,是人吃的吗?”
……
私家车缓缓驶出西九龙总区警署。
黎珩解释道:“刚才碰到上司,费事和他多讲,你在前面路口停一下。”
唐亦为笑了笑,语气轻松:“你都在路上拦下我了,索性让的士司机送你到目的地。”
黎珩闻言,便不再和他客气,说道:“那去《纵横晚报》大楼。”
车子稳稳地行驶在大道上,车灯照亮漆黑的夜晚。
车厢里,两人聊起案子。
办完调职手续后,已经有同僚和唐亦为交接好手头上的案子,下班之前,他刚看完案卷,此时开口分析。
“案子仪式感强,刻意选在特殊的盂兰节作案,借风水谣言造势,”他的语气专业克制,“凶手更像极度渴望获得关注的人。”
黎珩接着说道:“刚才审问了风水师谷长风,暂时确认他没有作案时间。但目前还不确定他是凶手的同谋,还是有其他隐情,你怎么看?”
“不一定是想谋求利益,凶手刻意用符纸留下作案标记,也许是自我满足,恐怕对受害者有强烈的报复欲。”
黎珩思索片刻。
报复欲?唐亦为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如果凶手另有其人,谷长风借着两起案件大肆敛财,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凶手计划的一部分。
说话间,车子停在《纵横晚报》大楼门口。
黎珩抬手解开安全带。
路灯昏暗不明,光影落在唐亦为轮廓利落的侧脸上。
“走了?”他一只手虚扶着方向盘。
黎珩应了声,随口道:“要付车费?”
“找不开啊。”唐亦为转过脸,眼尾弯了些,语气温和,“madam。”
“改天请你吃饭。”
这张空头支票很熟悉,接过许多次。
他照单全收,低笑一声,轻轻摆了摆手。
黎珩推开车门,独自上楼。
按照警队规矩,如果需要做询问笔录或带人回警署,必须要有第二个人在场。没必要耽误唐亦为的时间,她弟弟已经收工,正闲着,随时待命。黎珩摸了摸口袋,确认已经带好手提电话,准备一会有情况就联系沈之澄。
报社格外忙碌,尤其是这阵子“鬼魂索命”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人人争头条,新闻抢的就是一个时效性。
夜晚九点,办公区依旧灯火通明。
几名记者坐在工位上,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热点。
“这个谷师傅翻身快,垮台更快。听说电视城本来想请他常驻《灵间》节目,策划都已经做到一半,还要重金邀请呢,谁知道这位大师直接栽了跟头。”
“他们编导运气还算好,策划做到一半,停下来就好了。我们才惨,稿子全写完了,本来马上就要发出去,结果现在要从头推翻。谁能想到呢?这位大师上午还红得发紫,转眼就成了江湖骗子,写了好几页的稿全白费,刚才主编走的时候还怪我效率低。”
“那场直播断的时候我正好在看,madam一声令下,当场就把谷长风带走了,可惜只见到她的背影。趁着风波还没过去,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做个专题,标题我都想好了——《铁面警花踢爆风水馆》,绝对有看点。”
“你要是能拿到警方一手料,这期版面我直接让给你。”
几人一边忙活手里的工作,一边闲聊,纸张翻页的沙沙声在工位间此起彼伏。
话音刚落,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门边站着一道陌生的身影。
黎珩上前一步,亮出证件:“西九龙总区重案组,想跟你们打听一个人。”
直到十分钟后,黎珩走出《纵横晚报》大楼,眉心紧紧蹙着,满是烦躁。
刚才报社里记者们的话还在脑海中回荡。
“杨梦雪?确定是我们报社的吗?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我们这边没有这个人,madam,你是不是找错了?”
“倒是可以给你翻职工名册,但我们都是在这里干了十几年的老记者,每个部门的同事都认识,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纵横晚报》绝对没有你说的这个人。”
待在报社里的十分钟,除了确认杨梦雪并不是报社职工以外,黎珩还被记者们轮番邀请做专题访问。她一一拒绝,好不容易才出了报社的门,可以说这一趟毫无收获。
查到的线索就这么硬生生断了,路过街边电线杆时,黎珩想起这一天白费的工夫,抬脚踢了一下。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提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黎珩接起,那头立刻传来沈之澄的声音。
“收工了吗?姑妈回来了,陪她一起吃餐饭。”
……
晚饭时分,黎珩不过在警署餐厅买了个三明治,随便吃了几口就和老游一同对谷长风展开审讯工作。
这时接完沈之澄的电话,她立刻前往尖沙咀那间西餐厅。
她当然知道,沈家还有一位姑妈,以及一个二叔。
虽然从未见过面,但黎珩听说过,过去爷爷最器重的是他们的父亲,最疼爱的,就是这位小姑妈。
只是这姑妈,平时连话多的沈之澄都极少提起。
如今突然得知她回国,还要一起吃饭,消息突然,让人意外。
黎珩快步走到餐厅门口。
守在门外的侍应生面带微笑,礼貌地拦下她:“抱歉女士,本店有着装要求。”
这家餐厅规矩繁琐,女士要着裙装或正装西裤入内,男士则必须西装革履。黎珩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身休闲便服,不再多说,转身就打算离开。
可没走几步,餐厅经理便快步迎了上来,态度恭敬:“是黎小姐吧?你的家人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侍应生瞬间反应过来,连忙侧身伸手:“黎小姐,这边请。”
黎珩跟着经理走进餐厅。
室内环境高雅,小提琴手在一旁缓缓演奏,乐声悠扬流淌,窗边位置能看见绝美的维港夜景。餐厅经理带路,将她带至一间包厢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推开包厢门,黎珩第一眼就看见了沈咏璇。
沈咏璇比黎珩和沈之澄的父亲小八岁,如今不过四十岁。
她一头利落短发,刘海往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耳畔佩戴的大耳饰在灯光下闪着碎光。妆容精致得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地朝门口望来。
在看清黎珩的那一刻,她交叠的双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直到进餐厅之前,沈之澄才跟她提起,自己的龙凤胎姐姐还活着。
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意外,是沈咏璇心中挥之不去的伤痛。大哥大嫂猝然离世,连小侄女之宁也没能保住,半个家就这么散了。那天她独自坐在灵堂,望着冰冷遗照上的面孔,回想他们曾经那样鲜活。沈咏璇就这样静静地待在那里,从天黑守到天亮,直到眼泪再也流不出,瘫软在地。
而此刻,她见到这个侥幸活下来的孩子。
但这份动容,仅仅维持了短短数秒。
沈咏璇很快收敛眼底情绪,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打量站在门口的黎珩。
黎珩抬步走进包厢,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沈之澄适时开口,简单介绍:“这是姑妈。”
黎珩微微颔首示意。
即便又多了一位亲人,她心底也没泛起太多波澜。
“怎么不叫人?”沈之澄话一出口,倒觉得自己像是催着孩子喊人的长辈,忍不住笑了一声。
黎珩和沈咏璇脸上的表情不变。
谁都不接话,没人捧他的场。
沈之澄也不在意,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应生:“可以上菜了。”
一道道精致餐点陆续上桌,三个彼此生疏的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共享晚餐。
气氛算不上融洽。
沈咏璇并没有见到亲人的欣喜,也不像是招待客人一般热络,全程神色淡淡的,只挑剔着餐品不够用心,也不知道厨师是哪里请来的。
沈之澄早就对这位姑妈的娇惯有心理准备,话题转向沈崇年。
“你既然已经回来了,什么时候跟爷爷说一声?”
爷爷嘴上不念叨着想念,提起沈咏璇也只克制地说一句,这是自己一手宠坏的女儿。
但沈之澄知道,他浅水湾家里的书房,摆着一张兄妹三人儿时的合照。有时候,那合照是被盖在桌上的,却从来没有收起。
“我不打算告诉他。”沈咏璇直接回绝,“你也别多事。”
黎珩曾听祥叔提起过,爷爷常自嘲这辈子失败,一把年纪,逢年过节连个陪在身边吃饭的人都没有。他大半辈子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这样强势的性格,本来就很难讨子女的喜欢,如今上了年纪,也依旧不肯低头,即便是拄着拐杖的背影,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不让任何人看穿他心底的落寞。
沈咏璇不愿再多谈,换了个话题:“你刚才给我打电话,想说什么?”
沈之澄这才想起,拿出死者吴美欣的红裙证物照,转头朝黎珩递了个眼色。
“是帮她问的,最近查案需要。”他看向沈咏璇,“姑妈,你应该认得这条裙子的品牌。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它在海外的具体发售时间?”
黎珩也跟着补充:“国内这边是这个月初才上架的新款。”
沈咏璇没有伸手接过证物照,只是抬眸,淡淡扫了一眼。
“我看过时装秀,有个朋友之前订过,有点印象。”
黎珩立刻追问:“是同款?”
“这么老土的裙子,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沈咏璇不客气地说。
沈之澄接着问:“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月份吧。”
“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沈之澄又问道,“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什么问题这么多?”沈咏璇看向他,“当时我在办离婚,正好去时装周散散心,行了吧?”
“你确定是五月份?”
沈咏璇挑眉反问:“要不要我把离婚协议书找出来给你看?”
黎珩点头:“方便的话,最好可以提供。”
沈咏璇斜了他们一眼,一时说不出话。
本以为回国要被追问这些家长里短,实在烦透了这些看似关心的话术,便懒得主动提及。他们倒好,一句没问,只盯着那条破裙子。
她微微蹙眉:“都说了就是五月份,不会有错的。”
黎珩与沈之澄对视一眼。
“也就是说,这条裙子海外发售时间比国内早三个月。可以从五月份开始查入境记录,再比对名单与谷长风、吴美欣以及姚俊辉三人的交集。”黎珩梳理着思路。
“每天出入境人次这么多,只是一个月的入境记录,就已经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疼。照这样比对,工作量会很大。”沈之澄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继续道,“但只要能找到交集,就能找到案子的突破口。”
姐弟俩对话间,沈咏璇优雅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擦嘴角,随即看向黎珩:“之澄说,你是警察?”
不等黎珩回应,她又转头看向沈之澄,语气肯定:“你也是警察。”
沈之澄轻咳一声,想打圆场:“姑妈——”
沈咏璇直接打断,唇角勾起弧度:“你爷爷还不知道这件事。”
都不需要问,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父亲有多古板固执。
刚认回家的孙女已经是督察,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就算逼着这孩子去递辞职信,她也不可能听。
但要是孙子也想去当警察,沈崇年是绝不可能放行的。
“我就知道。”沈咏璇说道。
沈之澄转头向黎珩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