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那个在模拟法庭上意气风发,眼神明亮如星辰的少年,和此刻这个被痛苦和恨意扭曲了面容的男人,在沈予白模糊的视线里重重叠叠,最终定格成一片令人心碎的荒芜。
他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着受伤的喉咙和脆弱的肺部。然后,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摇了一下头。
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脆弱的阴影,沾满了未干的泪痕,长久的沉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两人之间。
就在程砚眼底那冰冷的余烬似乎又要被新的风暴点燃时,沈予白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疲惫至极,像跋涉了千山万水,最终沉入一片无波无澜的死水,他避开了程砚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视线落在他睡衣领口下方那片被汗水浸湿的阴影处,仿佛能透过布料,看到那枚紧贴着他心脏的纽扣。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牵动着被掐伤的咽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再次吸了口气,声音终于溢了出来,嘶哑得如同被砂轮磨过,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对不起。”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一片羽毛落在死寂的冰面上。
却如同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
“对不起?” 程砚像是被这三个字狠狠烫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紧接着爆发出更刺骨的寒芒和一种被愚弄的暴怒,扼着沈予白脖子的手猛地再次收紧!虽然不像刚才那样致命,但足以让沈予白瞬间窒息,痛苦地闷哼一声,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再次褪尽。
“对不起什么?” 程砚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的冰棱,狠狠刺向沈予白,“对不起你碰了周临?还是对不起你毁了我的信仰?沈予白,收起你这套虚伪的把戏!你的‘对不起’比垃圾还廉价!它洗刷不掉你身上的肮脏!”
他盯着沈予白痛苦蹙起的眉心和因窒息而微微张开喘息的唇,那副隐忍承受的样子,在此刻的程砚眼中,不再是沉默的温柔,而是最彻底的嘲讽,是对他所有痛苦和愤怒的轻蔑!这彻底点燃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名为“毁灭”的引信。
“滚!” 程砚猛地松开了手,如同甩开一件令人极度厌恶的秽物,力道之大,将本就虚弱的沈予白重重地掼回椅子里。
沈予白猝然失去支撑,身体在坚硬的椅背上一撞,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地爆发出来,每一次都牵扯着咽喉和胸腔火烧火燎的痛楚。他佝偻着身体,左手死死捂住脖子,指缝间露出的皮肤上,青紫的指痕触目惊心。
程砚看也不看他一眼,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像一头困在笼中急于撕碎一切的狂兽,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和噩梦残留的冰冷汗水,几步冲到紧闭的卧室门前。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死寂的公寓里炸开!程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厚重的实木房门上!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似乎都在震动,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给我滚出去!立刻!马上!” 他背对着沈予白,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渣,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和彻底的厌弃,“别让我再看见你!沈予白,再让我看见你一次,我保证……后果你承担不起!”
冰冷的空气如同凝固的铅块,沉沉地压在沈予白的头顶和肩上,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带着咽喉灼烧的剧痛,那声震耳欲聋的踹门巨响还在耳膜深处嗡嗡作响,像最后的丧钟。
他蜷缩在冰冷的椅子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颈间被粗暴扼过的剧痛如同活物,随着每一次心跳在皮肤下灼烧,那清晰的指痕烙印在皮肤上,也烙印在更深处。
他艰难地地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酸涩的胀痛,程砚的背影僵硬地矗立在门口,像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刺骨寒意。
那背影,和七年前那个在举报信上签下名字眼神决绝冰冷的少年,在沈予白混乱的视野里诡异地重合了,同样的恨意,同样的被彻底摧毁的某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