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
“知道啊,曹老师说来了那么多人,拍了那么多照片,他一眼就选中了你的,没有人比你更虔诚了。但我看那些照片都没拍出你那股认真劲儿,就把我拍的传过去了。”
“是你拍的?”
“对呀,我那天偷偷拍了好多张呢,都特别可爱。”倪东蔚语气轻快,甚至带着一点得意:“我选了好久才选了这张,像不像毛茸茸的小麻雀在啄米?”
倪东蔚的怀抱一直那么温暖,白夏每每依偎其中,都像在风雪里仓皇奔逃的幼兽终于钻进了唯一的树洞。
可这一刻,他只觉得冷。
一只冰封的大手剖开他的胸腔,死死攥住心脏——寒气顺着血液窜遍四肢百骸,连手指都冻得不听使唤。
塑料袋掉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竟然像是玻璃碎掉了。
倪东蔚闻声松开手,低下头,“这什么……”
“为什么?”
白夏定定地望着倪东蔚的侧脸,如溺水的人在濒死前竭力辨认——岸边站着的,究竟是救生员,还是那个将他推下去的人。
倪东蔚弯腰去捡塑料袋,随口应了一声:“什么为什么?”
“我没有得到奖励,凭什么受到惩罚?”
白夏耳朵里都是水声,咕嘟咕嘟,他已经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他又一次被汹涌的人潮吞没,那些他以为早已模糊的面孔、早已遗忘的名字,那些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的声音,像倒灌的潮水,卷着腐烂的水草与淤泥,齐齐灌进他的脑子里——
“白夏长得和他姑一模一样……”
“我要是像白夏这么细皮嫩肉,我也找个哥哥疼……”
“他是同性恋,他傍上大款了……”
“哥,你是二椅子吗?”
“你是被倪东蔚包养了吗?”
“东哥是保护一切弱小免受欺凌的骑士。”
“东东自小就有白骑士综合征……”
白夏一直想不通,这样渺小的自己,为什么会得到神明的垂爱?这道人人都在渴望的光,为什么会幸运地落在自己身上。
原来是因为他足够可怜。
原来是因为他有一张,骑士一贯喜欢的脸。
“小白?”倪东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在说什么?什么奖励惩罚?”
看出白夏的神情不对,倪东蔚想了想,赶忙掏出手机:“你查分了吗?你是不是在担心成绩,来来来,我们一起查。”
但显然他早就查完了,屏幕正停留在分数页面,他用手指挡着递到白夏眼前,像刮奖似的缓缓蹭开。
“小白你看——”
白夏看着那个逐渐显露的数字,他过线了。
他考上了l大的研究生,可以离开d理工了。他四面楚歌的大学生活终于要结束,他终于可以重新开始,去往一个新的世界了。
是这样的吗?
他不会在食堂被人斜眼看,在图书馆被人把椅子挪远点,在宿舍被人排斥讨厌,在教室被人交头接耳的议论?
还是说,盛京也好,l大也好,根本就不是什么新世界,那只不过是同一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哥……”白夏突然开口:“你可不可以不去盛京?”
倪东蔚正侧着身体,一只手背在身后朝院子里比划——听到这句话,动作一下僵住。
“小白,你在说什么?”
“我不想你去盛京。”
白夏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条被巨石压了许久的蛇,终于找到一条裂缝,便不顾一切地往里钻——哪怕尾巴仍被牢牢桎梏,哪怕会将自己的身体生生扯断。
“我想住在宿舍,和室友一起去网吧打游戏,和同学一起聚会吃宵夜,我想让老师喜欢我,同学尊重我,我想参加社团和比赛,我——”
白夏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他发誓自己没有一丝一毫想要离开倪东蔚的念头,只要倪东蔚没识破他、没厌恶他、他就绝不会允许自己背叛。
可是,可是他想重新再试一次——没有那台psp,没有那个本不该出现在他贫瘠世界里的校园偶像,他可不可以拥有一段正常体面的大学生活。
哪怕只有两年。
这个愿望很过分吗?
“你什么意思?”倪东蔚的声音沉下来。
“我想你留在这里,我每周末回来找你。”
“你要和我分居?”
“我不想让新同学知道我和男人在一起。”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这个在今晚总是隐隐有些杂音的海边小院安静得落针可闻。
倪东蔚身体转正,满脸的不可思议,他眉头皱起,嘴巴张了又合,艰难地挤出一句:“小白,做一个同性恋,就让你觉得这么丢人吗?”
“可我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