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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夜归 孟映淮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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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归 “孟映淮你

夜里起了风, 几片枯叶打在廊檐上,簌簌作响。

孟廷安裹着件深色斗篷,贴着墙根一路摸过来, 死死憋着嗓子眼里的酒气。

他白日里又输了个精光,外头催债的逼得紧,偏偏二哥那边最近也不宽裕。孟妤前阵子才支走一笔,二嫂娘家又出了事, 账上掰来掰去, 哪还有余钱替他填窟窿。

可四哥这里不一样。

他先前听院里下人提过,书房外间收了不少官员送来的珍玩古器,都是些压箱底的值钱物件。

孟映淮向来不沾这些,东西送来了, 也只是随手叫人收着, 落灰都未必记得看上一眼。

既如此,少一两件又能怎样?

他不过是先借来周转周转。等手头缓过来了, 再悄悄赎回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四哥那么疼四嫂, 便是后头真发现了, 看在四嫂面上, 顶多骂他几句, 也不至于真把他怎么样。

想到这里,他胆子又大了些,抬脚便往院门里迈。

可才等他溜进房间, 便被书房护卫抓了个正着。

守夜的护卫道:“殿下不在,闲杂人等不得进入书房。”

孟廷安脸色一变,随即恼羞成怒:“什么闲人?我是这府里的主子,来替二哥拿东西的, 还不把我放开!”

喧杂声穿过庭院,直直传入房间里。

曲宁烧得昏沉,正蜷在被子里,被外头陡然拔高的叫骂声惊得一颤。

才撑着坐起身,陈妈妈已快步赶了进来,她忙问:“外面怎么回事?”

陈妈妈道:“五公子喝了酒,偷偷进了殿下书房。护卫拦着不让走,他在外头发脾气呢。”

“书房?”

“是啊。”陈妈妈面露急色,叹了口气,“五公子非说二公子让他来取件紧要的古玩,抱着就要走,外头护卫死活不让,五公子便仗着身份硬往外闯,护卫连刀柄都按住了……今天二公子又不在府里,连个能管住他的人都没有。”

曲宁眉尖蹙起,随手披了件外衫,便出了房间。

夜里起了风,半空里竟飘起零星碎雪。曲宁跨出院门时,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瞎了你们的眼!”

孙氏披着件绛紫织金斗篷,正站在门前,素手指着那持刀的护卫,骂道:“廷安拿自家哥哥两件东西怎么了?平日里也不见你们管这些物件,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偷?都是一家人,值得你们这样拦着?不知道的,还当咱们瑄王府里真出了贼!”

孟廷安手里抱着个长匣,怀里还夹着只青玉笔洗,显然已顺了两样出来。

“就是!我替二哥拿两件东西去赏玩两日,又不是不还,你们一个个摆什么脸色?”

他借着酒劲嚷着,一转眼瞥见曲宁从门内出来,手里的木匣险些没抱稳。

可不过转瞬,脸上便又挤出个讨好的笑:“哎哟,四嫂,你来得正好!我正愁跟这帮护卫说不通呢。二哥那边急着用东西,我这做弟弟的,自然得替他跑个腿不是?”

碎雪夹着寒风吹过来。

少女裹着厚氅站在夜色下,灯火一照,苍白纤弱得惊人。只有一双眼湿润润的,落在他怀里的木匣上。

“五弟,你把东西放回去,那是殿下的东西。”

孟廷安脸上的笑僵住。

曲宁看着他,声音轻轻的:“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殿下。你若真缺银子,我这里还有些现银,可以先拿去应急。”

分明是递台阶的话,孟廷安抱着东西的臂弯却紧了紧。

自己这大半夜摸过来,已经被护卫逮了个正着,就算现在乖乖把东西放回去,等四哥知道了,照样免不了一顿骂。

左右已经是个死猪了,还怕开水烫?倒不如先把东西弄到手,好歹能把外头的赌债平了。

空手回去,岂不是血亏?

他索性把怀里的东西搂得更紧了些,腆着脸道:“四嫂,你这话说的,弟弟哪能要您的钱?我就拿回去赏玩两天,过几日定原样送回书房!”

一旁孙氏目光落到曲宁身上那件外衫上,认出那是宫里头批赏下来的贡缎,也冷笑道:

“世子妃自己穿金戴银,自然不知咱们二房的难处。自家兄弟手头紧,借个东西算多大的事?难不成世子如今掌了家,二房连这些摆件都碰不成了?”

孙氏故意将偷拿说成借,尾音拖得细长。曲宁胸口闷得厉害,夜风中的面颊又白了几分。

孟廷安见状,又放软了声音,往前赔笑:“四嫂呦,你这病还没好呢,外头风冷,何苦为了弟弟这点小事站在这儿受罪。你快些回暖阁里歇着吧,剩下的弟弟自己跟他们说!”

母子俩一唱一和。

却没想到,平日温软好说话,看谁都笑的曲宁,此刻却异常坚持。

“殿下书房里的东西,都是朝臣往来送的重礼,上头都有暗记,一旦过了当铺,落到外人手里,那就不是玩物,是祸事,

是要牵连殿下的。”

孟廷安被她吓得后背一凉,抱着东西的手都跟着抖了下。

一旁孙氏张口便道:“呸!什么祸事不祸事的,你少拿这些大词来吓唬人!”

没想到曲宁居然还敢顶回来,她气得直跳脚,指着曲宁的鼻子便骂。

“几件破摆设,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成了牵连世子的祸事了,一个外头来的,才进府几日,就敢拿着世子的名头,在这训自家兄弟来!怎么,二房如今穷得揭不开锅,在你眼里就只配被踩在脚下?”

她越说越恼,目光落到曲宁那身贡缎上,心口那股邪火烧得更旺,声音也尖利起来。

江叙湘披着外衣赶来,目光扫过孟廷安怀里的东西,落在曲宁发白的脸上,眉心便蹙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

她声音里已有些倦意:“大半夜的,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孙氏立刻上前,将事情掐头去尾说了遍,江叙湘听完,眉心蹙得更深,转头去劝曲宁:“不过几件摆设,何必闹成这样?廷安既说了只是借去周转,回头送回来便是。翊之在外头奔波已够辛苦,内宅里再为这点小事吵起来,像什么样子。”

她往前半步,声音放缓了些:“你身子要紧,先回去歇着吧。”

夜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曲宁身形在风中晃了下,愈显纤弱。

她眼睫轻轻颤着,想起那些夜里,孟映淮坐在灯下,微晃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映在堆满密报与枯燥账册的桌案上,直到子时也未停歇。

哪怕他们如今因为阿巳的事闹得鲜血淋漓,可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那些东西,哪怕他不要了,也该由他自己处置,不该是趁在他不在时任人拿走。他们躲在孟映淮撑起的羽翼下,吸食他的血肉,却又对他如此轻怠。

隔着纷扬的碎雪,曲宁抬起苍白的脸,轻声道:“母亲,殿下书房里的东西,不能动。”

江叙湘面色难看起来。

孙氏见曲宁连王妃的面子都敢驳,转头便冲护卫道:“王妃都发话了,你们还不滚开!世子妃还没当上王府的家,你们这些下人倒先认上主子了?”

她身后两个粗使婆子得了眼色,立刻上前,伸手便去扯那护卫的胳膊,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念叨着:“都是自家主子,拿两件东西怎么了——”

几人推推搡搡,要给孟廷安开路。

曲宁本就强撑着站在那里,被风一吹,眼前阵阵发黑。混乱中,也不知是谁撞到了她肩头,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旁边歪去。

“世子妃——”

陈妈妈失声惊呼。

曲宁额角重重磕在阶上,温热的血顺着鬓边淌下来,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和江叙湘的惊呼,她疲惫地阖上眼睫,陷入了昏暗。

·

孟映淮得到消息,从禹阳日夜赶回时,夜色已深。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他踩着满地新雪径直进了院门。

风雪扑了满肩,玄色大氅很快洇开一层湿意,守门的小厮见了他,连通传都忘了,只慌忙低头让路。

内室灯火未熄,丫鬟们正添着炭火。

床榻上,曲宁额角缠着圈干净纱布,鬓边还沾着些碎发,脸色白得厉害。像是睡里也不安稳,眉尖微微蹙着,手指攥在被边,迟迟没松开。

孟映淮站在榻前,没出声。

陈妈妈抹了把眼泪,将前日的情况简单说了下:“世子妃那夜还发着热,听见外头闹起来,便出去拦着,说什么都不许人动殿下书房里的东西。后来外头乱起来,也不知是谁撞了下,磕到了头……都是老身不好,没拦住她。”

孟映淮垂眸看着榻上人,嗓音很低:“醒过吗?”

陈妈妈道:“还没醒。府医来看过,只说额角这处伤不深,可世子妃脉很乱……”

孟映淮眼睫轻轻动了下,伸手替她将滑到颊边的碎发拂开。指腹擦过她额角纱布,动作轻缓,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他没再问什么,只低声道:“都退下。”

丫鬟仆妇低头应了,只留陈妈妈守着。

孟映淮在榻前站了片刻,替她掖好被角,才转身出了门。

院外已乌泱泱跪了一地人。

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而落。

雪花落在孟映淮的睫毛上,他没像往常一样打伞,径直走进了雪里。

冷淡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孟廷安身上。

孟廷安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身子抖了抖,慌忙开口辩解:“四、四哥!我真的只是想借两件东西,这事不怪我啊!四嫂若是放我走就行了,谁让她非要拦着,我……”

“砰——!”

面前炭盆直接被踢翻。

这突如其来的,堪称破坏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炭火在雪地上冒着滋滋白烟。

几粒火星溅上袍角,孟廷安的衣服立时烫出几个焦黑的窟窿,但此刻,他却完全不敢躲。

满院死寂。

只剩风雪扑檐,簌簌作响。

孟映淮淡淡地看着熄灭的炭火,面上没什么表情。

半晌,他迈开步子。

廊下那张刑凳还摆在那里,湿冷雪气浸在木面上,泛着沉乌的暗光。

玉似的指尖,在凳面上缓缓抹过。

指腹沾了层冰凉湿意,他忽而屈指,重重叩了一下。

笃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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