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说了?”衙内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危险的气息,“看来你这个人也不老实,也是,真正的老实人,怎么会干出中举后休妻的事……”
王碁心一跳:对方竟然已经把自己的底摸透了?!
然而正是这一句无心的话,突然给了王碁灵感。
“衙内容禀,学生、不是不说,而是……此事实在难以启齿。”王碁一边说着,心中飞转,休妻,是的,休妻……当时跟善怀和离的时候,秦弱纤曾说过,要留神景睨……他兴许看上了、善怀。
理由,理由这不是就有了么?哪怕是他临时捏造的,哪怕损了自己的颜面,但只要能救命,区区一点脸面又算什么。
衙内冷哼,却不言语。王碁知道不说不行了,对方的耐心正在消磨,他深吸了一口气,道:“衙内既然知道学生休了妻,但却不知道这底下的内情……其实,学生并不是真心要休妻,而是别人所逼。”
衙内眯起眼睛:“嗯?你说的莫非是……”
“正是十……景睨景无端,景十九郎君,”王碁拧眉,脸上露出悲愤之色,“衙内有所不知,贱内、虽是山野村妇,但颇有几分姿色,竟给景十九看上了,他就,明里暗里威逼,设下圈套,让他身旁的……一名提辖,逼着让学生写了和离书……”
衙内的眼睛睁大了几分,欲言又止。
王碁心想:“对不住了唐兄。权且保命而已。”他一旦决定捏造,自然会真真假假,毕竟景睨身边有个唐谅,这衙内应该也知晓。王碁却不知自己这一番“胡言乱语”,竟是歪打正着了。
他扫了眼对方,见那衙内脸色似乎阴晴不定,但至少比先前缓和了,于是道:“学生当时被蒙在鼓里,后来……无意中才知道,贱内也给他……用法子弄到了京中。他还……仗着自己势大,当面要挟学生,夺妻之恨,学生却敢怒不敢言,其实听闻他被下狱,学生恨不得拍手称快,但又害怕他的耳目众多,会对学生不利,之所以在茶楼里说那句话,也是自保的意思。”
衙内从头听完,喃喃自语道:“哦……怪不得当时兵马司的人把你拿去了,原来还有这种内情。呵呵,都说景十九爱上了一个乡野村妇,原来竟还是用手段强行霸占来的……有趣啊,有趣。”
王碁听着他的话,似懂非懂,什么兵马司的人……什么景睨爱上……王碁心想:难道这衙内也如秦弱纤一样,误会景睨真的爱了善怀?不过这样倒好,自己的谎言才更显得无懈可击。
衙内自言自语过后看向王碁,笑道:“这么说你也是个受害人,可怜,好好的妻子被他夺了去……我却是没见过那妇人,当真生得好看?”
王碁咽了口唾沫:“家妻……呃,是学生的前妻,只略有几分颜色,算不得沉鱼落雁,也比不上真正的美人儿,也许,那景十九只是一时新鲜罢了。”
衙内笑道:“既然不是绝色的人物,那……也许是床笫之间,别有一番风骚滋味了?”
王碁感觉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戳中了他的心头,他哪里肯说自己没碰过善怀,干笑道:“也是一般,乡野妇人罢了,哪里懂得什么意趣……”
衙内疑惑:“若不是绝色美人,也没有勾人的手段,怎么会引得景十九如此贪恋?”
王碁只以为他又开始怀疑自己的话了,忙道:“学生也正是想不通呢,想必是他年轻,没见过什么好的……”
衙内嘿嘿笑了几声:“说的,我也想见识见识你那位前妻了。”
王碁莫名,却心头又一紧,勉强笑道:“衙内……什么好的没见过,哪里能看得上那粗笨妇人。”
衙内顿了顿,顷刻后道:“既然你也是个苦主,我要再为难你,岂不可怜,罢了……”
王碁听见“罢了”两个字,感觉从地府里爬出来了似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衙内道:“景十九如今在牢中,虽然说他这次凶多吉少,但为彻底踩死他,假如叫你去告他夺人之妻,你可愿意?”
王碁的魂儿又开始乱窜,他自以为方才的话只是为了自保而捏造的,出了这门后他一概不认,如今竟要让他去出首?
“这,”王碁口干舌燥:“衙内,一来这事实在丢人,一旦张扬,人人都知道学生头戴绿//帽,二来,那景十九势力太大,学生实在害怕。何况……听说皇上已经厌了他,又有许多确凿的证据,他应当翻不了身,而学生这件事,并不是他经手的……更且如今,我那前妻也没有跟他有什么实质上的名分,贸然闹了出去,万一被他反咬一口说是诬告,反而不好……这是学生的一点浅见,衙内明见万里,自有决断。”
王碁不愧为巧舌如簧,衙内听了这一番话,又听他说的很有分寸,心里受用,微微点头:“有点道理。行了……你自去吧。”
他一挥手,王碁如蒙大赦,有人上前解开他绳索,王碁却也不敢撒腿就跑,还是像模像样地稍微整理,行礼后向后退出。
他的脚还未出厅门,就听见里头那衙内对身边人道:“那个什么向娘子……是在骡马市开了食肆?”
王碁几乎被门槛绊住,竭力稳住身形,假装无事退了出来,转身之时,隐约听见里头又说了几句什么,他竟不敢去细听。
雅舍茶楼之中,侍从送了茶上来,颜垂缨给善怀斟了一杯:“别急,先喝口润一润。”
善怀的手正有些凉,握着茶杯,感觉上面传来的丝丝暖意:“多谢三哥。”
颜垂缨望着她,对上她担忧的双眸,轻叹了声,道:“这件事我也打听过了,弹劾的人虽然多,但大多都不算很要紧,就算是吴都督那件事,也是吴都督自己受了人的挑唆……十九下手虽狠,但也算情有可原。”
善怀有些疑惑:“什么吴都督?”
颜垂缨一笑:“哦,你不知道,是五军都督府的一个老将军……大概是仗着自己有些资历故意要去弹压十九郎,不料……”
善怀捧着茶杯,茫然道:“我、我听他说过,不是那老、老大人欺负了他么?”
颜垂缨眉峰微蹙,笑问:“他是这么说的?”
善怀点头:“是啊,我还劝他忍一忍,不要跟老人家计较呢。”
颜垂缨不知如何说,含笑垂首:“嗯……”没有当场把吴都督打死,也许就是“不计较”了吧。
善怀定了定神,从颜垂缨的反应看来,知道景睨必定跟自己说了谎,至少……没把实情告诉自己。她想了一箱:“我听人家说什么,景泰侯……被关押,又是怎么了?”
颜垂缨将景睨查办胡国舅,景泰侯上前拦阻被抓的事说了,道:“虽然都在说他忤逆,但严格来说,当时他在办差,侯爷虽是父亲,但也是朝臣,所以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他。”
“这么说他真的把他的父亲捉入大牢了?”善怀轻声问,除非颜垂缨确凿回答,不然她真的无法置信。
颜垂缨笑道:“这个都是人尽皆知的事了,不过你放心,先前景泰侯已经被放出来了。”
善怀语塞,不知要说什么好,只能低头慢慢地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透着一股淡雅的香气,善怀紧紧地握着杯子,此刻手里得握点什么,才有踏实之感,叹了声:“我还劝他莫要跟家里闹……唉,这下怎么收场?”
颜垂缨道:“不必担心,他既然做得出来,自然由他去平。跟你不相干的。”
善怀苦笑:“只怕在他们家人的眼里,我就是祸头了。”
“别胡说,”颜垂缨轻轻斥了一句,道:“你听我的话,他不会有事,皇上毕竟是宠他的,如今这样也只是为了给那些人一个交代,其实叫我说……也该小小地给他一个教训,太无法无天了。”
善怀道:“三哥……”她没说别的,只是柔柔地唤了声,黑白清澈的眸子望着他,透着一丝柔软。
颜垂缨道:“我只是说说,你就不忍心了?”
善怀的唇动了动:“我……听人说的怪吓人的,那大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我担心……三哥不要笑我,也别嫌我烦……毕竟除了三哥,我又不能去找别人。”
颜垂缨听着她最后一句话,明明只是为了景睨,可他心里还是有一点莫名的……仿佛是满足感。
至少知道来找自己,这已经,不错了。
“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哪里会嫌你,”颜垂缨说了这句,低头也吃了一口茶,道:“就如同我先前说的,你把心放在肚子里,不管怎样,先过了今日再说。明天有明天的消息,我若觉着不对,自然会安排你去探望,但在此之前你不要自乱阵脚,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好么?”
善怀连连点头:“三哥是明白人,我都听三哥的。”
“我要真明白……就好了。”颜垂缨轻声道。
“三哥说什么?”善怀有些没听清楚。
颜垂缨抬眸,眼神清明依旧:“没什么,我是说,人非圣贤,我也一样,也有自己堪不破的关卡,所谓’当局者迷’罢了。”
善怀诧异:“可我觉着三哥是无所不能的人,还有什么能难住你的?”
颜垂缨扬首一笑,心里冒出一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就连作为玩笑话,也无法出口。
就在此刻,外间响起轻微的敲门声,颜垂缨敛笑,把桌上的一碟糕点往善怀面前推过来,道:“这里的点心不错,你尝尝,我去看看。”
善怀忙站起来:“三哥,你要有事,我先回去就醒了。”
“没事,是个朋友,几句话而已。”
颜垂缨起身出来,门外响起一个有些低沉的声音:“三爷许久不来了……还以为再不踏足了呢,今日怎么……”
善怀并没刻意去听,看那点心果然别致好看,尤其是其中一个做成莲花状的,花瓣染着轻粉的颜色,善怀尝了口,酥脆甜香,果然好吃。
等颜垂缨应付了外间的人,入内,她已经吃了一个莲花酥,一个桃花饼,并一个枣泥团子,颜垂缨见她唇角沾着些点心渣子,笑道:“别动。”
从袖子里掏出手帕,轻轻地给她擦了去:“喜欢吃么?”
善怀老实地点头:“好吃。”
颜垂缨道:“喜欢的话我叫人包一些拿回去。”
“不要不要,”善怀拒绝,又小声问:“三哥,这里的东西很贵吧?”
颜垂缨很喜欢同她相处,心情总会不知不觉中放松:“还成。放心,几块儿点心罢了,三哥还请得起。”
“我欠的已经够多了。”善怀嘀咕了句,突然想到之前攒的钱,可惜今日没在身上,只能又等改日了。
又略坐片刻,颜垂缨叫人包了些点心,陪着善怀下楼往外,出门之时,善怀看到一个大概二十开外的青年,手中捏着把折扇,远远地站着,向着她含笑一点头。
善怀莫名,颜垂缨道:“那是雅舍之主。方才同我说话的也是他。”
先前瑞儿已经牵着骡子回店里去了,雅舍这边自准备了车。
临行,颜垂缨注视着她:“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回去……对了,这两日出入的话,身边务必不能少了人。”
善怀想问为什么,但他既然如此叮嘱,必有缘故,答应着就是了:“好的三哥。”
颜垂缨见她煞是乖觉,忍不住伸手想揉揉她的头,手指垂落,却只轻轻把她额前一缕乱发撩开了,道:“去吧。若有事,叫人来找我,御史台不在的话,颜家或者这里都成。”
亲自扶着善怀上了车,正依依目送,那拿折扇的雅舍之主徐步走出来,笑道:“走都走了,还在望穿秋水,真是铁树开花了不成?”
善怀回到骡马市,往店内而行,却发现路边上陈婆的茶摊不知为何竟上了门板。
之前看见她便议论纷纷,神头鬼脑的一些人,却如同做了亏心事,眼神都不敢跟她相碰,不期然目光相对的,便忙挤出一个笑,让善怀莫名。
经过先前跟着做热汤饼的米线铺子,却见也是上了门板,善怀心里只记挂景睨,也未多想,直到回了店里,才得知了一个消息。
原来,那胭脂铺子的苏掌柜,不知为何,竟着急要将好好的铺子典卖了,且是低于市价,就算如此,一时还无人接手。
陈婆跟隔壁那一家子,不知收到了什么风声,下午时候匆匆挂了门板,不敢露面。
冬梅道:“活该……”对善怀道:“娘子可知道么?他们做热汤饼,就是那苏掌柜暗中挑唆的,且还给了他们钱,想叫他们跟娘子对着干,怪道他们卖的那么便宜呢,果然是不怀好心。现在真是报应。”
善怀兀自有些想不通,碧桃悄悄道:“听说是颜三爷派人出了面,他们才知道厉害。”
这一夜回到东城,善怀心绪不宁,看过了那小狗子,自己的鸡,虽说有碧桃清荷在身旁,竟仍是有些孤寂,一会儿想到景睨,一会儿又想到大原。
只得把满腔精神打起来,继续做针线活,又过了子时才睡。
次日清早,地面上已经挂了薄薄的一层白霜,天越发冷了,善怀加了一件棉的夹袄,跟碧桃来至店内。
早上又去码头买了一锅热汤饼,不需再带炉子之类,只要做好了抬过去,一刻钟不到就给抢得一空。
又因隔壁的关了门,店内来吃的客人又多了起来,但善怀按照颜垂缨当初所说,只做了一锅就罢了,卖光了算完。
才忙过这一段,门外有人来寻,乃是个管事模样的,自称是禁军冯提辖府里的,因昨日已经定过了,碧桃询问有何吩咐,那管事道:“主人说要多添几个样子,具体还要请向娘子过府详说。事关喜宴的体面,还请务必走一趟。”
善怀本来不想出门,毕竟挂心景睨,不知颜垂缨是否会有消息,但事关生意,何况去一趟也不会耽误太久,加上昨日颜垂缨叫她一切如常,善怀便带了碧桃一块儿前往。
这冯提辖是从施押官府里相识的,只是没去过他府中,自不认得路。
车马行了两刻钟,来至一处门首。
碧桃先前只在宫内,不曾在外走动,下车后左右打量,却见竟是宅院的后门。
善怀跟着下了车,那边门开,几个仆妇迎了出来:“娘子来了,快请。”
碧桃打量几人,心里生出一丝异样:“这是冯提辖府上?”
为首的婆子笑道:“自然,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碧桃陪着善怀进了门,两扇门在身后徐徐关上。
庭院深深,一入似海。
而就在院中一处三层小楼上,有人举着一支千里目,一会儿在碧桃身上停留,一会儿又扫向善怀,口中啧啧道:“小有小的好,少有少的妙,本来想弄一个,不想竟是一箭双雕,啧啧,今日可算是本衙内的黄道吉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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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颜:开花怎么了,我就开,美美的开
善怀:说好的被欺负呢
老王(冥冥中无限参透真相却捂住了双眼):她怎么可以跟颜三爷有关系,快让我跟三爷有关系
小景:某只别顾着开花了,叫你看着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