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干什么……”善怀昏头昏脑, 手胡乱推搡。
景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先前两回,他都是将人背对着自己,摁在地上, 并不曾如今日这样面对面。
当时是因为中了毒, 解毒为要, 迫于无奈的权宜之计, 并没有别的心思。
那会儿他满心都是中了算计的悔恨, 对那下毒之人的憎怒。
他甚至迁怒、本能地厌恶面前的人,厌恶这所有的一切,包括他自己的行为。
这回却不一样。
倾身向前, 景睨轻轻唤道:“善……怀。”
他头一次叫她名字, 像是羽丝掠过心弦,春风拂过春水。
善怀想要起身, 又被他半是强硬地摁了回去。
她觉着古怪,惶惑而不安:“你、你到底……你搬我的腿做什么,不要闹……”
景睨却越来越近,两只眼睛幽幽发光,像极饿了的猛兽。
善怀退无可退,再度试着爬起来, 又被他轻而易举地重新推回去。
景睨擒住手:“别动。”
善怀惊恐之极, 浑身绷紧,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一寸寸逼近。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形, 自己身在何处,更加不知王碁也在这里,景睨却清楚,且他才在厅内羞辱似的针对了王碁。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但大概他本也不是什么良善好人, 竟还是忍不住地有些隐秘的快意。
这快意如此强烈,让他愈加无法按捺。
景睨道:“你最好,别出声……嘶。”
前厅的宴席随时都可能散,谁知道外头会不会有人经过。
此时此刻,景睨却也毫不关心了。
就算这会儿天崩地裂都不打紧,他只想做一件事。
景睨不再言语,只是专心致志地,攻城拔寨。
善怀僵住,呼呼吸气。
面对面,头一遭。
“什么……”可就算那感觉无比强烈,善怀眉头紧皱,疼的吸气,却越发错愕而茫然:“什么东西……”
小郎君的左手摁着她的肩头,右手挽着腿。
他可没有第三只手了。
景睨挑唇,他大概也是有点疯了。
当她粗粝的手指,碰触到的瞬间,景睨一阵战栗。
他后悔,因为景睨发现自己并不曾做好如此准备,赶忙停下动作,深深呼吸以自控。
善怀张皇失措,不明所以,颤声问:“是什么?!”
乍然碰到,倒像是家里用的捣蒜的蒜杵子。
但那是活的……是活物?!
想到那一回在高粱地里看见的小虫子……她惊的喉咙发干。
床帐内光线昏沉,善怀更没法去看,她不晓得那是什么东西,实在想象不出。
对于未知的恐惧跟迷惑,让她的心跳不由地加快,善怀却明白,先前在高粱地里,捅过自己的就是这个东西。
善怀越发觉着景睨是妖精了,他有第三只手,他还有怪异的法宝,他想害人!
她慌张地摇头,移开手胡乱打向景睨。
那些些微的厮打,对景睨而言,无伤大雅。
他已经完全不在意别的了,耳畔隐隐能听见酒宴上的乐声,以及那些喝醉了之后的吆五喝六。
隐隐地有人扬声笑道:“好生扶着……去客房,慢些……”
也有人道:“哈哈,这王举人也不行啊,这么快就醉了……”
大笑声,推杯换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伴随着管乐细细,不绝于耳。
景睨耳聪目明,听的真真的,但这些于他而言,皆都不要紧。
他忘怀所有,心思单纯,只一味地开疆拓土。
好似误闯莽荒野地里的无知小子,从没见识过那种巧夺天工的秘境,只被那无尽的神秘,泼天的绚美,迷的晕头转向,爱的忘乎所以。
他开始作天作地,无法无天。
世间竟有这般乐趣,他贪恋这种滋味,甚至唾弃先前想要舍弃她的那个自己。
如流水拍岸,一次次的冲刷中,善怀的厮打也逐渐变了味。
大概是挣太久,她的手没了力气,耷拉在他的臂上,随动作而抖动。
“别……”善怀隐约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样古怪,而又有些似曾相识,含糊着哽咽:“要死了……”
这一声,让善怀突然想起了秦寡妇。
是了,是那日自己在秦弱纤的门外,听见里头的动静,当时的秦寡妇嚎哭着,似乎就是这个响动。
李嫂子说两个人是在“打架”,善怀也认定了是打架,先入为主,毫无疑心。
所以高粱地被摁住的时候,她也顺理成章,如此以为。
直到现在,面对面,昏黄闪烁的灯光下,时而交错的身影,如梦如真。
她听见细密的水声,像是小儿玩闹,肆意搅水发出响动。
她也察觉自己的不同寻常,这浑然不再像是她的身子。
善怀恍惚,这,这很不像是打架。
毕竟,她所知道的打架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没有那些惊雷似的暴怒吼声,没有拳打脚踢落下的剧痛。
但若这不是打架,又是什么?
夫君跟秦弱纤如此……又是什么。
善怀百思不解,又禁不住那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她不敢让自己再发出那种响声,总觉着像是看见了秦弱纤跟王碁。
思绪胡乱之中,善怀依稀听见是王碁的声音,笑道:“承蒙各位……勿怪……”
景睨自然是听到了外头的喧哗。
他是习武之人,本就耳力过人,早听见王碁的声音逐渐清晰,他多半是被灌醉了,不知胡乱说些什么。
外间,确实是王碁喝醉了,知县不放心,便叫人扶着他去了客房休息。
却是要经过景睨歇息的院子。
本有些昏迷的善怀星眸微睁:“夫君?”
她又惊又喜。
“我……好像听见夫君的声音了!”她带着哭腔恳求:“我要去找夫君……”
对善怀来说,醒来后发现不知身在何处,还有个不知是狐狸精亦或者是人的小郎君,举止古怪。
这会儿听见王碁的声音,简直如黑夜见火。
她只顾想即刻奔向王碁身旁,没考虑过后果。
可她被吃的死死的,逃不了。
情急中善怀欠身,向着景睨的手臂上用力咬了下去。
景睨全无提防,吃痛之下,却仍旧不为所动,反而轻笑了声。
在景睨的世界之中,不管是在侯府还是王府,乃至如今的宫中,他所遇到的那些男男女女们,哪个是善茬儿?哪个不是有八百个心眼子,彼此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当面赔笑脸背后捅刀子,无所不用其极。
像是善怀这样的人,他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遇见。
她对于床笫之事上单纯的可怜,在王碁面前又卑微的可怜,但就是这么一个胆小怯懦的妇人,为了救大原,奋不顾身跳入水中,为了救那孩子,她不惜忤逆王碁。
说她胆小,她敢为了别人家的孩子跳河,说她怯懦,她敢为了救人跟她“敬爱”的夫君顶嘴。
她到底是胆小,还是胆大?
而今夜,她竟不想想自己身在何处,只因听见王碁的声音,就不顾一切地想要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