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绾一见这势头,惊得紧屏气息,唯恐发出一声,惊了银锦心神,让其错失一手。他只能一行着急,一行强定心神,凝目尽力观望,专心寻找那发箭之处。
偏那箭路并不固定,十面八方也不似有发箭的机括洞孔,那箭更似在某处凭空射出的。
正就此时,忽见其中一支快箭被鞭风催荡,一个走斜,不知划着何物,竟有“呲”的一丝撕锦裂帛之声。
卢绾眼利,猛见一道血痕凭空浮了出来,登时心头一震,倏忽明白过来,心道:“是了,必是那童子借法器屏住身形,藏于虚空中发暗箭,凭着眼力无法看见。”他瞧破各种机巧,急向银锦呼道:“银锦,这不是机遘,此处有藏人的!”
银锦一听此话便已明白,当即回叫一声:“是么?好。”
立将鞭网一撤,纳息辨准一个方向,银鞭毒龙般飞打而出,“啪”地一声,以为打中,竟徒得一声鞭响,击了个空。
银锦心下大惊,一支猛箭就从斜刺里射出,直指他腰眼。
银锦扭身一躲,扯鞭待要回打,又见金光一闪,两支飞箭快如电掣,直射眼前!
他此时或挡或避,皆来不及,银锦暗叫声:“坏了。”眼看要中着,卢绾身已抢至,一手抱住银锦腰身往旁急带,右手倒提剑鞘一拨,就见一箭倏然走斜,锵啷射入石壁中;另一箭好险擦着银锦耳颊飞了过去,差半寸就直穿颈喉了。
卢绾在瞬发间救下人来,心头一阵突突乱撞,才直觉这人真真是个不惜身,平日芡实果然骂他没错。他发怒也骂一句:“你还要命不要的?”
银锦竟却哈哈一笑,说:“不错,倒显出些本事了!”也不知他夸的是这阵数,还是夸的卢绾。
两人说话之间,箭雨又发。
银锦急挣出身,把鞭抖擞,又迎出去。此时此地,卢绾哪还敢放他一人支应?疾随其后,并肩陷阵。
若是平日斗杀,二人这等灵捷的身法,凭气息辨向,也能躲挡自如的。但此时却有些不同,他们入这仙宫后,因怕迷瘴侵神,故以“梦浮丸”定住心神,既然用了药香,纳息辨气之能必然大有减弱,直如盲目一般;加之阵机中人脚步极轻,所使箭具又精妙无声,若不细听,几乎没有机括发簧之声。
如此一来,二人只能仗着身法灵变,听箭切近,再行走避躲挡。若有一刹分神,立有身伤之危。
卢绾心念电转,想着:“此时若将药吐出,虽勉强辨见箭形,又怕再有那迷障阵。可继续这样耗磨,必对我二人不利……不管了,到底得冒一冒险。”他心意一横,便冲银锦叫道:“我来给你看阵指位,你先将他们杀散,再谋脱身之计。”
银锦一向行事果敢决断,当即答应:“好!你来。”话出口,长鞭急劈至卢绾身旁,帮他把一圈箭矢震散了,抢身横于卢绾跟前,持鞭作庇护势。
卢绾得他护身,偏头将那梦浮丸吐于手心,阖眼凝神纳息,分辨来人方位,即与银锦呼叫:“东位当心!”
话音未落,银锦长鞭急指东去,将一蓬箭雨迎头撞散,之后鞭势分毫不减,竟绷得犹如钢线一般,直直贯穿箭幕而过;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竟似凭空击着一物,四个身影腾空摔将了出来,一身软靠已被鞭风震得飞裂散碎,好似紫花纷碎,狠狠摔在地上,显出四个童子身形来。
银锦冷笑一声:“躲得倒巧!”蹿将上前,白鞭掣闪,霹雳一声重重补了一鞭,立把其中两童,打得肝脑烂碎,滩涂在地。
他正欲再杀另外两个,却闻卢绾大声疾呼:“西位留神!”
此时长鞭已指东打出,眼看鞭梢要击中一个童子头面了,银锦闻声,腕劲急收,鞭梢竟如簧一般倏然回蹿,猛打西去。
这一下“指东打西”,如臂使指,转折无影,只听“噗”地一声闷响,好似钝刀穿透鼙鼓,便见一股鲜红喷溅而出,两个身影飞甩出去,砰地撞上那一面大石壁,又摔落地面。一者被打得胸肋凹陷,一者震得心肺碎裂,口鼻尽吐肉浆血沫而亡。
卢绾一身功夫,自问绝不弱于银锦的,但他懋修了三千年的术法,修的都是正罡正阳路数,其中施术斗法、出招收势,讲求的是正气攸存,浩然和平,遇敌往往制而不杀。故此他即便有剑在手也甚少解鞘,正是这个缘故。
此刻见银锦任毁任戮,鞭鞭贯石透铁,招招断骨见血,真真是:能杀则不活命,无仇也下狠手。
看得卢绾心头一阵发怵,他暗忖道:“他身上的灵气明明纯然清正,也不是那修入魔道、邪门之辈,怎么出手这样惨毒?”
他一来是看不下眼去,二来是怕银锦贪战,误了时宜,忙叫住道:“银锦,别斗了!时辰不多,救人要紧。”
幸而银锦也不糊涂,见杀出一个豁口,也不缠斗了,他环首四顾之时,瞅准几座青石头,忽振气扬鞭,左抽右打,三击之下把那青石击作齑粉碎末。那粉尘被鞭风一扬,散至漫天皆是,好似浓云苦雾,遮得眼前一片迷蒙。
银锦低喊一声:“快出宫门。”
卢绾听令,便把梦浮丸压回舌下,急随在银锦身后。哪料才走开四五步,银锦忽地一个回身,单手抄住卢绾臂膀,另一手两指紧紧压他唇上,教其噤声,一闪身,竟将卢绾带到旁路上。
二人借着尘烟之障,往假山石隙中一钻,藏了起来。
卢绾不明所以,以目色询问。银锦与他接目相看,抬手往上方一指,作口势说:“上去。”
卢绾举头一望,见儳岩叠石上有一道罅缝,甚是隐蔽,深可藏身,一下便明白了。不待二话,左手环背,将白晓托定,急退两步,举身上跃,右手一够便攀住石边,再一个腾空翻身踏将在岩面上了。
这样的岩窝里,或多或少必积些砂石落叶的,卢绾不施风术,单仗着一手轻捷功夫,落脚时竟一丝杂响也无,未碰动叶石半分。银锦见着,心下暗暗喝了声彩,再想到这样的人早晚归在自己座下,不由欣悦得意。
卢绾这头一立定,忙地回头探身,把手向下一递,朝银锦招了一招,示意要挽搭他上来。
银锦会意,低头向四下一看,信手在地上捉了一把碎石,纳在掌中,这才一伸手攀住卢绾臂膀,借力腾挐而上。卢绾感知他力劲,同时发力一提,也将人带了上来。
两人斜签着身,躜入石洞中,两人彼此瞧了一眼,都竖耳静听着外头动静。银锦更是倾头侧目,向洞外窥看,只见他右手扣住七八枚碎石子,忽而指间生风,陆续射发了去。
他此物发得极巧,先以罡气裹挟住石子,让其射出时全无弹发之响;待石子去远了,气劲散尽,方发出“唿”的一阵极响的破风之声,继而“哒哒哒”地弹落在地砖上。
他藏身在高地,石子打得也远,有是向南门去的,远远听着,竟似极了二人衣袂动风、蹑足踩物之声,若不细辨,倒似两人已从南门奔逃而去。
卢绾心中一亮,登时明白过来:“他喊出一句‘快出宫门’,却躲在这里不走,又造出这番动静,这是调虎离山计。对方以为我们趁乱逃出,必望南门赶去,只消待他们一走,我们再从容脱身,可就省力多了。”一思及此,心头堪堪安定下来。
待那石子发完,就听众人急追南门去了。
可卢、银二人恐有未走尽的,杀一个回马枪来,也不敢就动,便仍藏在洞内,静候时宜。为此也总算得了一晌喘息之机。
可那石洞浅窄,只数步余宽,到底不好安然存身。卢绾抱着白晓在里头,也只勉强容得下,银锦再往里一靠,只能与卢绾挤身贴臂而站。
卢绾自带人出了那护魂阵,“双魄琉璃”已在他心腑隐隐发痛,又经一场斗杀奔逃至此,早已力疲难支。他轻轻把白晓从背上卸下,紧紧抱在怀中,自己则用后背顶住石壁,勉强借力站着歇息。
银锦见他累得重喘吁吁,也不舍得将人放在地方,让自己松泛片刻,不由有些怔然。他定看着卢绾和白晓半晌,忽伸手一把抄在白晓腰下,用力往上稳稳一托,帮着卢绾将人抱定了。
卢绾微微一愣,抬眼朝银锦一瞥。两人本就跻身而站,这一动两人几乎耳面相贴,吐息可闻,若非白晓隔在当中,倒似怀抱都拥在一起了。
银锦低头看着白晓那一张脸,那人的脸庞在两人身影笼罩下,愈发显得出一丝莹然玉色来,如冰似雪的。他不解地想:“这人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他到底为何宝爱成这样?撒一下手,难道会跌坏了不成吗?”
他凝想半晌,不由有些出神。忽然间,却又听的卢绾一句:“谢了。”
银锦一连听了他两句道谢,心里有些稀奇,不由侧头看他一眼,两人四目一碰,又彼此凝看着,霎时都不说话,也不知各自思想什么。
银锦哼地一笑,接道:“等出去了再谢不迟。”说着,又凝神观察着洞外情形。他见外头尘雾即将散尽,好似时机正好,便低声说:“待会出去,你带好人径望南门就走。若有追兵,我来遏后。”
卢绾正要答话一声“好”,可一瞥眼间,却猛见银锦左耳颊下有一道三寸许长的口子。大约是方才箭阵所伤,血珠沿着他颈线,滚入那领襟,早结做痂,似一段赤绳悬在那儿,银锦却似不觉痛,竟浑没理会。
卢绾心头似被什么刺了一下,一霎间把旁事都忘了个干净,只紧紧盯着那伤处,银锦又连问了两声什么,他全然听不见。那头银锦半天等不着他应话,蹭地火起,一个回头怒喝:“你是聋了吗?干什么不答话!”
卢绾低声说:“你伤着了。”说着便腾出一手,往他耳后够去,不等他够着,银锦忽也用手往左耳后一抹,递在眼前瞧了一瞧,见了血色,他也没所谓地说:“这有什么?”
卢绾心里有一丝说不出的异样,忍不住皱了皱眉。银锦又重问:“让你走南门,听着了吗?”
卢绾“嗯”了一声,定定看着他半晌,却说:“你我一同受遣出差,来时同来,去时同去,没道理留你一人遏后。”
银锦见他不听使令,莫名有些生气,只昂了昂头说:“你怀里顾着一个人,豁不出去奋身斗杀。我护得你来,又护不着他,你俩在这碍事,更带累我!让你怎么走便怎么走,哪里这么多废话?”
卢绾心知他这话不无道理,犹豫片刻,又想起来时银锦将那锦囊藏于怀中,暗想:“东唐君料事无遗,必是留了后着给他。”口上便试探道:“那我就此去了,你又有何计较?”
银锦道:“你只管去你的,我自有脱身之法。从这里去那青元天君处,驭云当步,少则也要半把时辰。你再不走,白晓的命可就难留了。”说着,转目瞧向卢绾怀里人。
此刻白晓在朦胧间却似有意识,虽双目紧闭,却声音涩哑地喃喃着:“不要顾我,你不要顾我……”
好似梦呓,也不知向谁而说来。
卢绾听得浑身一绷,心内柔情忽发,怜惜更甚。他更用力将人往怀里人拥了一拥,低头与他眉额相贴着,沉声回道:“与你死在一处也好。”
银锦生来一副敢决狠勇的性子,卢绾这番懈话,听得银锦莫名心口一闷,更有一股怒火撞上头来。
他想道:“这又不是走投无路的境地,何必相拥昵言,口上许生又许死的?”当即对卢绾说:“怪不得你救人救得如此窝囊,要紧关头,净说这些没用的。我话摆在这里,你尽管耽搁,横竖死的是你心尖人,我可不心疼!”
一番横话,倒把卢绾点醒了。见话已至此,卢绾自觉再推挡就不识时务了,当下就立定去意,凛然回道:“好,那就有劳小公子遏后。”
银锦这才“哼”了一声,道声:“这才是了。”回头又瞧了一眼外面状况,见是时机差不多,便冲卢绾道:“走罢。”
卢绾眼见着他要蹿出石洞,莫名心念微动,一伸手把人牵了住,那掌心一交握,两人都怔愣了一下。
银锦回头盯着他,惑然问:“还待怎地?”
此情此景,本就有些意味难明;再遭银锦此问,卢绾这人再活泛,竟也寻不出半句话来说。
倒是银锦被他一提,恍然醒悟起一件要事自己未曾交代,就说:“是了,见到青元天君后,如果他问你凭什么要替你救人,你得跟他说明白。”
卢绾思绪全不在这话头上,信口就问:“我该怎么说来?”
银锦道:“你就说,待人救下了,解出来的‘双魄琉璃’就奉送给他。其余的,芡实已先一步去安排照应,他自会替你周全好。”
卢绾沉吟片刻,重重将头一点,答道:“我理会了。”银锦便再不多言,将手一夺,湧身跃下。
卢绾带着白晓跟在他身后,三人径奔宫门。
两人绕过照壁,及近门前,忽然平地刮起一股邪风呼啸而至,逼得两人猛退一大步,就见太寻、太周折转而回,横身挡在了门前。
太寻竖眉叫道:“天君有令,那白虎或纵或杀都无妨,另一人不可放去。”
卢绾一听想是誓要留下白晓,心就陡然沉了,不待他想,已见太周急急手拈法诀,口含连珠咒,将那法绳望空一撒。
法绳上隐隐有金字图符,荧耀辉闪,凌空盘旋后急飞而起,竟交搭成一张大网,在半空中一张,网心中央赫然显出一道“清杀准提印”,眼看就要将三人整个罩定。
银锦厉喝一声:“卢绾,退后!”他已抢身上前,手腕飞转,一鞭飞打网眼。
只听锵然一声,如金刀砍在铜网上,银锦手腕急又一抖,那法绳被银水鞭一个卷漩裹挟住,往下一拽,又往旁一甩!竟似一杆铜柱子般,直楞楞甩飞了出去,??地一声,砸在地上,窜起一段雷光,烧得地面砖石焦溶,火浆飞迸,夹着阵阵金粉飞旋。
银锦自己就是使鞭、索的行家,见这法器势头凶猛厉害,扎实也吃了一大惊,登时冷汗直下,暗想:“幸而没被它碰身。这等杀物,挨一下都不是玩的,怎好跟它缠斗?快快走遁为妙。”
心中已知道这太寻、太周有宝器镇身,吃力难缠,一扭头冲卢绾厉喝:“别愣神,快出去!”
卢绾应了一声,将人抱定,径奔出外。银锦见势,也飞步掠身跟上他,疾抢至宫门前。
正此时,身后忽响一阵风声,那法绳伶捷如蛇,飞扑银锦右肩。银锦见识了此器厉害,哪敢硬接?回手就是一鞭,打得那法绳一偏,“哐当”一声,撞在宫门的兽首衔环之上。他却不料一撞之下,法绳竟散做一蓬金针,伞也似地向他罩射回来!
银锦正急身前奔,被金针簇忽而从侧面回射,哪里挡得?他暗叫一声:“不好!”金光闪处,已挡不来,只得一个急身后跃。
他一退,太寻又控住法绳从侧抄来,直打他颈侧。
这一边有金针聚散如云,那一边有法绳快似电掣,两头追抄,一来一回,银锦使鞭是越远越有利的,偏这离得又近,他压根来不及拉开距离挥鞭打挡,只得仗着俐捷身法,四下里腾挪躲转。偏太寻、太周两头张罗,他自己一人实难照应,只能被一退再退,就这样躲退了七八合,总算有拉了一段空隙,银锦定神一瞧,才察觉已被抄回庭中。
银锦见这俩老藤似的缠人,胸口急火乱烧,恨不得一人一鞭,打死了事,再往望那一头卢绾早已走远,心中顾虑骤轻,倒也没那么气了。
那太寻、太周见将人堵回,以为他断无路可走了,一下收了势,各挽法器拦于门前,齐振声道:“擅闯仙宫法阵者,休想踏出此门!”
银锦闻言,向两人一捩眼,冷冷笑道:“我不踏此门,难道出不去这灵毓宫?未免太小瞧了我!”他抛下此话,一抖衣袂,霍然回身,直奔回云升殿去。
那太寻、太周镇身严守,只防备他闯门,哪料他忽然返身回殿?都猛吃一惊,又恐其走脱,飞奔追截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