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说骗他的是哪一件事,只一面望李镜走,一面徐徐说着:“小太子,我一向觉得你是个可心人,才不惜多花些心思,取镇神钉诓得‘九转青霜丹’,来疗你身上的伤,好留着你日后做个陪。可如今看来,你也没那么可心可意的。早知如此我就该听那丹悬真君的话,趁早玩儿够了、腻了,放了你去,也不至于在坤灵水阙让你反咬我一口,费我这些周章!”
话说到末处,他已走至榻前,低眼俯身,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李镜,目光落在他颈畔若隐若现的一片雪地桃花上,又伸手用力摩挲着。
李镜似被他目光刺着了一般,浑身发痛。他别脸要躲,却被东唐君一把拧住下巴,仰起头来,强要与之四目相接。
那手似钢箍般锢着李镜,李镜用力扳那指腕,纹丝见不动,登时一股悲恸撞上头来,喑哑着声问:“难道说,你答应跟我去极洲的……也都是假话吗?”
东唐君瞧着他说:“不过是看你这些天款情相待,我也受用了几日,说两句情话哄你。那极洲有什么好,值得我跟你去?”
李镜登时脸色剧变,脸唇唰地尽白。
他对东唐君赋情极深,听得这一番刻薄绝情话,怎受得住?那羞忿恼恨、哀恸震怒一并冲入胸臆,只见他身体摇晃着往后一靠,猛歪在榻边上,竟“哗”地吐出一口血来,呛得他脸唇纸白,这头犹未止住,又一口浊血急吐将出来,连连急嗽不止,竟久久喘不上一口气来,几欲昏厥过去。
东唐君见了脸色微变,两指急于博山炉的香烟上一掠,疾行上前,一下重重点在李镜眉间。
李镜只觉眉心骤冷,一股寒气从头顶直窜而下,猛地压向心头,直将那滚滚愤恨之息浇个全灭,一霎间心血尽凉,犹如坠入静水寒潭,那心气竟被镇得一丝波澜也无。
李镜软软地伏倒在榻前,良久喘定,已心如灰死,好半晌,气若游丝地道出一句:“你杀了我罢……”东唐君目色更黯,俯身在李镜脸上轻轻一搵,却说:“待你哥哥找过来,你还有些用处,如何舍得杀你?”
李镜只觉舌冰齿寒,颤栗地仰起脸庞望着他,一句话也接不出。东唐君忽伸手在他胸前一扪,从襟口探入,说道:“那‘金石琳琅’量你用不来,我且借了去了。”说着,就从李镜怀中掣出一金光熠熠的物件来,纳在掌中。
他回身又叫了两乌锦尾进屋来,吩咐道:“差人速报上霄九天,待我伤毒痊愈后,即刻开镇阵,起天吴。恭请天君驾临。”
两乌锦尾齐声应是,领命而去。
不多时,忽有四名随侍鱼贯而入,当头一人急急禀道:“湖君,有两人带着银甲军百名,闯破灵境阵门而入。”
东唐君似早有预料,点头道:“想必是东西海两位主事,也该会一会他们了。”说罢,再不看李镜一眼,转身离榻而去。
李镜闻听大哥李奕到来,心被紧紧揪住了,他急欲挣扎起身,却被香息缠缚,如有泰山压背,只这么轻轻一动,已累得掇肩苦喘,冷汗淋漓,倏地伏跌在榻边。
他苦撑着身,眇看向矮几上的那一座博山炉,艰难地伸手去够。眼看只离得几尺,此间却如隔万里遥。李镜心中恨怒,几欲哭出,他忽然摸到枕旁那个缠丝水笼,心一动,便将它纳在手中,缓了半天,攒出一丝力劲来,将那东西向旁一掷!
只听啷当一响,瓷片、香灰碎散一地。
李奕和张苍二人闯至重楼前,恰听得这一声利响,心头一紧,接着就闻得“吱呀”一声,那小重楼上阁的侧门徐徐打开,就见东唐君一身青蓝布长衫,执袖徐行而出。
他立在高廊上,俯望楼底众人,含笑告礼:“二位海主驾临,本君未遑远迎,失礼了。”
李奕一见这人,恨意如箭攒心,只冲他怒叱一声:“东唐君!你将我弟弟拐藏在何处?”
东唐君平静地说:“大太子此话有差。明明是你弟弟抗命劫阵,强行将我带走;即便拿旧事来说,你这位弟弟也是你亲自登门相求,将人送在我府门寄养的。我又何曾拐藏过他?”
李奕不愿与他费话,转头令军士道:“将此楼围起,势必把东唐君拿下,将七太子搜来!”
李镜身在楼内听得大哥此令,欲要叫唤,却只吁吁喘息,出不得声。
正是他心急之际,却听东唐君哈哈一笑,叫道:“大太子,你不用忙。你弟弟就在此间,待我请出来见你。”
言讫,转入室内,两步行至李镜跟前,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李镜不知他有何意图,微挣两下,心底无端一阵惶遽,不由憷声央唤一声:“东唐……”
东唐君听得这声唤,微微一顿,似有千钧重物压在心头。他沉吟半晌,到底把心一立,仍抱住李镜,直出楼廊外。
此时众人围于楼殿四周,猛见李镜被挟在东唐君怀中,也不知他意图好歹,心弦霎间都绷直了。
李奕更面目森寒,忙抢出楼前,仰首急切呼道:“七弟……”急又冲东唐君厉喝:“东唐君,你勿要伤我弟弟!”
东唐君道:“你弟弟清贵高粹,金玉一般,我又怎舍得伤他?”只将李镜抱坐于高栏之上,单手扶着他腰后,向楼底李奕敞声叫道:“大太子,当初你将他托付于我,今日我留养不起,将人还给你!”
一语甫毕,单掌忽发,重重拍在李镜肩头!李镜被香息折害,浑身力劲全无,只觉身体望栏外一控,一股厚重罡气把他周身一裹,便扶风直坠了下去。
李奕大惊失色,也来不及施法救挽,身先抢出,展臂就把李镜一接!那坠风之力甚猛,饶是李奕有法气护体,也被挫得一个踉跄,望后便跌。
张苍见状忙趋直上,将他兄弟两人拦腰一稳,好险扶在道旁。低头看时,就见李镜裹着一件单衣,跌伏在李奕怀抱里,一个劲打颤,那脸唇白如金纸,衫发濡湿,只揪住自己襟口吁吁断喘,惨声唤道:“大哥,大哥……”好似剧痛彻身,乱战不止,蜷入李奕怀中晕倒过去了。
李奕忙以两指点住他眉间,把灵力把那香息制住,又将李镜紧紧往怀里搂了一搂。李奕心知这七弟秉性纯粹,一向用情专致,一想到他豁命投情救了那东唐君去,反落得如此惨境,一时痛贯心膂。
东唐君高立在重楼上,垂目看着楼底兄弟二人,冷然说:“大太子,我今日奉劝你一句话罢。”
李奕心头气血激起,声如霆音地一吼:“我跟你无话可说!”
东唐君却恍若不闻,仍自含笑说道:“你这位弟弟心地纯澈,太好信人,你若果真宝爱他,从此领回东海去,好生尊养着。别再轻言轻信,把他错托给人了。”
旁边那张苍生性恣睢,但大事上是个讲义理的人物,先见这东唐君将人弃之如敝屣,早已忿火中烧,再听他抛下一番绝情话,登时忍不了,喑咤一声:“你他娘的!”
他怒提重剑,一掀袍角,驾风直踏上重楼,一手戟指东唐君便骂:“那小儿豁命救你,你就这样待人?我生来见多了混账,没见过你这么忘恩负义的玩意!”倒手从背后一掣,重剑斜荡而出,照头东唐君就是一劈。
东唐君身上伤毒未退,哪敢挡接?撤身往后一让。
正就此时,一道白光不知从何处飞出,噹地一声,好似银枪头撞击在重剑之上,那物其细若游丝,却力足千钧,竟把重剑撞得往旁一斜!张苍单臂用力,将剑往回一兜,“哐”地一下墩砸在廊上,震得楼殿梁柱微微摇荡,木屑碎尘簌簌直下。
此时一个身影从楼下抢飞上来,好似猛鹘扑兔,发掌就往张苍头面一拍。张苍见状,劲走腰下,倚剑借力,仰身一避,顺势“嗖”地飞起一脚,直踢来人腰眼。
那人见脚踢切近,躲将不急,竖臂硬是一挡。
张苍天生膂力果然,这一脚用劲也狠,那头胫臂一交,罡风相抗,砰地一响,震得那人身子剧摇,在木廊上噔噔一连踏退了四五步有余,轰然撞在栏杆上,才猛步扎定身形,好险没翻下楼去。再看这来人是谁?不是别个,正是银锦。
原来银锦、卢绾预备上灵修山救人,便在旁边玉顶殿中休歇,二人凝神入定,想趁这臻萃福地,葆养灵息,再行后事。
不料被外头声响惊动,出殿看时,正见四面银甲军合围那小重楼,张苍又提剑袭上楼去。银锦救主心切,这才抢护上前。
银锦镇定身形,把银鞭一抖擞,严护在东唐君跟前,扭头请命:“这人如何料理?请湖君示下!”
东唐君端立在旁,别有意味地瞥了张苍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此地不可留了。你也不必与他相争,护我走罢。”
银锦点头应声:“得令。”
张苍怒得几将钢牙咬碎,低骂一声:“不是东西!”正欲起剑再攻,银锦已抢先一步,鞭出如龙,呼啸直扑他胸前。
张苍听得鞭响霹雳,侧身急躲。哪料银锦只打了一个“雷大雨小”的鞭风,虚晃一招,后手早揽过东唐君,飞身踏檐而下,落到玉顶殿跟前。
卢绾本在殿门前观望,今见势头不对,立马涌身而上,与银锦并身一立,同护东唐君跟前。
他一手持青锋剑当胸,摆开虎踞环视势;那边一众银甲军士已霍地揝刀排开,将三人围定在垓心。
卢绾虽为东唐君出力谋事,但与李镜、李奕兄弟二人到底有些交情,他不愿直撄其锋,便从中劝和:“大太子,四渎梭各归其主,你又得回你弟弟了,就此带了人去,咱们不动干戈,难道不好?”
李奕不听这话犹自可,一听更怒火冲心,断喝道:“东唐君窃夺我东洲神器,欲陷四海于不忠不义,又辱我弟弟至此,我不能原情。你让开!”
卢绾心觉东唐君很不得理,没话好说的,但自己为主谋事,实不得已,只好道:“倘或大太子执意如此,我的只能得罪了。可我们连东海重围都闯过了,这区区百来银甲军,恐怕拦我们不住!”他话出口时,青锋剑鞘忽然斜出,啪地一声,打中旁边甲士右肋,那人一下摔飞了出去。
张苍自楼上听卢绾那话,心中已然不快,再见他应言起手,激气示威一般,立马大怒,喑恶叱咤:“你闯过东海重围又怎的,敢在这里放狠话?”声及至,人已踏风而下,一柄重剑当头劈落,直砍卢绾面门。
卢绾与张苍交过手,心知此人不好对付,忙将身一闪,趁着重剑砍空,青锋剑倏然平出,先抢刺张苍身前。这两人练的都是吃力劲的功夫,撞在一头,此来彼挡,腾挪周旋,一刻半晌,难有个了结。
卢绾见张苍剑势沉猛,虽使如此重器,起手发招却迅捷惊人,每一下都能后发先至,直抢自己跟前。卢绾心想此人不止膂力了得,耐力、巧劲也过人,顽斗必无得益,便觅得空隙,虚放一招,撤身要走。
张苍哪里肯放他?扭头冲众军一摆手,喝令:“都在这挺尸呢?给我拿人!”
军众闻令即动,掣刀攻上,急将卢绾去路抄住。
卢绾见一重人浪逼来,剑不解鞘,几下闪砍劈剁,将打头的一拨人打散,直退回东唐君身边。这时第二拨人又抢围过来,银锦见状,却闲闲地立在那儿,一手护定家主在身侧,任得四面刀剑趋近,他只轻飘飘甩个两鞭,不教人近东唐君的身,其余人等全放着让卢绾招架。
卢绾不由来气,放声叫道:“还不搭手!”
银锦道:“那事你先应了我,我就搭手。”卢绾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事,被石子噎了喉似的,索性道:“你要这样趁火打劫,我还就不答应了!你不搭手便罢,赶紧送湖君走。傻看什么?”
银锦嗤地笑道:“留你殿后,我岂不倒欠你?我才不领你的人情!”说时袖角一动,白鞭闪电般打出,带得厉风飞卷,把卢绾身周围军士震得个七零八散,滚跌在尘埃里。
不等卢绾反应,银锦又两步抢上前,一手抓住卢绾臂膀,一手揽过东唐君,力劲一使,已带着两人,驾风落在桥边。
李奕见人要走脱,将李镜交置给旁人看顾,立起身单手掐诀,向三人去处一点!只见一道飞光,急掣往桥头,锵然一声,一幢金墙拔地而起,将去路截住。他早把金魄剑亮出,疾身袭上,一剑刺向东唐君眉间。
卢绾举剑架住,手腕一拨,要将李奕荡退,却听得身后东唐君袖袍疾动,一道锐风擦着卢绾耳际过去,竟直射李奕面门。
李奕不知道来物好歹,侧身急躲,偏那物临得切近,竟蓬地炸了开来。李奕大惊,横袖将口鼻掩住,早来不及,一股极腻极甜的浓香,直钻入他喉头,几乎将他呛住。
张苍从后觉出此香有异,脸色骤变,急喊一声:“当心!”已抢上,拦腰捞住李奕,往后驰纵而去,好险将人带回桥下。银锦也早趁得此机,早带二人去到桥头尽处了。
李奕把身一挣,从张苍手底抢出,还欲追去。张苍惟恐那头留了后着,专程等着陷他,一横手紧紧挡住,吼道:“别追!”
李奕见三人去势已定,誓难阻挠了,恨得几将银牙咬碎,他遥望着东唐君背影,扬声怒叱一声:“东唐君,及待来日我要你命来!”
话音落处,青雾四合,东唐君立于浓霭之中,回首向他一望,目若含笑,冷然答道:“那我等你来要。”
言讫,雾色相旋四散,已不见了三人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