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回心负约
且说卢、银二人全身而退, 在甬道中急走,约有盏茶时间,已出到山谷之外,见周里丛林密布, 卢绾一时四方难辨, 心中疑虑重重, 冲银锦叫问:“眼下要到哪里去?”
银锦沉着脸说:“休要多问, 跟来便是了。”说着,他就以舌抵住齿唇, 运气仰首一吹, 发出一声极短促而尖锐的鸣声。
那声音震得人耳道发痛, 越走越高,越高越弱, 最终竟再听不见。
卢绾心想:“这必是给他同行人传音信了。我元身乃林地生养的虎兽之身,耳力所及, 与他那水生池鱼之身不同, 故此听不到。”
不多时, 果然林中有沙沙摇叶之声,一个黑影从暗处蹿出。那人白脸黑衣, 腰间别一支黑陶埙,一伏身,落在旁边树枒槎上。卢绾认出, 是夜探湖府时见过的蒲萁。
银锦见她现身,急上前一步, 焦急地叫问:“湖君曾发音信给灵修山的十里游驻, 说在坤灵水阙遭了四海围捕,你可知情?”
蒲萁也是个尖锐性子, 听这质问似的话,冷冷道:“游驻是我的,我不知情难道你知情?如今湖君已平安脱身了。我差了乌锦尾一路追随去,如今都在那边守着。我的责事何用你操心呢?”
银锦这性子,本就不大会听好歹话,何况此时他一心系在家主安危上,蒲萁这一番刺话,卢绾一个外人都听着扎得慌,银锦倒似不觉得刺耳,反像卸下了心头重担,微微松下一口气来,点点头问:“那湖君今在何处存身?”
蒲萁道:“仍在灵修山中。”银锦道:“很好。我有一件要物向湖君禀呈。你领我过去罢。”
蒲萁也不细问是什么事物,只点了点头,随即单手结印,望空一指,就见一团青光从她眉额间浮出,好似流火飞星,遽然向着西南方驰去。
银锦一把捉过卢绾,急按御风诀,驾住云头,追着那青火一路飞赶。卢绾被他挟在身侧,只看脚下流岚飞散,经过的林地颇觉熟悉,不多时,已在灵毓宫的聚云台按下云头,二人点开星盘,竟落到灵修秘境中。
卢绾这来处时,已暗暗吃了一惊,又不敢声张。
两人直入到小重楼面前,见四名童子在门旁,垂首侍立,皆是清一色白领黑直袍,玉簪盘髻,是那乌锦尾所化。
银锦立命他们道:“烦请通禀,银锦谒见湖君。”话音刚落,便闻“叮”的一声金响,门缝中白光一烁,楼门哑然而开。
卢绾先闻一阵异香,夹着穿堂风吹出,就见东唐君迈出门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蓝布衣道服,长发松松的束搭在肩上,与往日金冠朱服不同,一副安闲自得之态,倒真似个闲散道人。
银锦忙地上前见礼,卢绾紧随其后。
东唐君目光在二人身上起落一转,眉头微攒,严声向银锦问:“你带了什么东西来?”
银锦便捧出那一方木盒,两手平端,禀道:“属下从李奕手上夺得四渎梭一枚,特来交付给湖君。”旁边乌锦尾连忙接住,转呈至东唐君跟前。
东唐君目色陡然一沉,揭盒盖一看,果见那一枚水玉石梭躺在里头。
他拿两指在石梭上一摩,放于鼻畔轻嗅,眉头一皱,转头指银锦叱骂:“你太也胆大了!这次出府差遣里,不曾教你夺梭,何故擅自添事?倘或里面所放不是四渎梭,岂不露我行踪?”
银锦浑身猛地一震,方知莽撞,忙低头解释:“属下依照命令,本伏守于坤灵水阙中,等待入灵毓宫的时机,但不意间闻听湖君在山中金令,知悉有意外,恐湖君多有不测,故此不惜违命,出外探听。我在得知湖君顺利脱身后,我已立即原路返回守地。只是恰逢见李奕跟那西海太子,正交接这四渎梭,属下恐他们先开‘天吴’,坏了湖君大事,才想着将此物取来,也是一时权宜之策,好让湖君有通变之机……因此才擅自出策行事。”
他说罢,已一揭下摆,直挺挺跪下,祗揖道:“虽知擅添命事也属违令,可属下不能见家主身陷危情,却因怕罚而退步抽身。请湖君降罪。”
卢绾在一旁,想到银锦听到金令时那惊急情状,又才知道他是不惜违令救主,才匆忙出去的。如今反而遭这一番责训,不免有点替他委屈。
正有心想替银锦讨一句饶,可见银锦一副不怕不屈的情状,心怕这饶讨了,反伤他颜面,就不好开口了,只盯着东唐君看他如何区处。
东唐君手中摩挲着那盒中物,似深有思虑,沉吟好一会儿,才说:“幸而你这事也不算办坏了。念你护主心切,又属初犯,暂记一过,再有下回两罪并罚,绝不轻饶。起来罢。”
银锦朗声应道:“是。”方立起身来,仰面瞧着东唐君,眼中忧色沉沉地打量了东唐君一番,又问:“湖君可有害伤?”
东唐君淡淡回道:“有,但也不碍事。”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恰是月色东升时,便又对卢银二人说:“如今时辰尚早,蒲萁的事大约未曾办好。你们先在玉顶殿内歇息,等她复命回来,再动身入灵毓宫不迟。”
银锦应了一声“得令”,二话不说,便往旁边玉顶殿去。
卢绾心里有些疑虑,此时却不便多问,见银锦走开,他抬眼向东唐君身后那小重楼一瞧,低头抱拳道:“属下有一事,想请湖君对答。”
东唐君漠然问:“什么事呢?”
卢绾望着那小重楼的门堂,里面无一星光亮,却飘荡着一阵阵沉郁的香息,他犹疑片刻,低声试探着问:“敢问湖君,那七太子可身在此地?”
东唐君闻言,抬首看了卢绾一眼。往日披裹在他身上的温润意此刻好似倏地散了七八分,这一眼凛然锋锐得似刀矢一般。他冷冷反问:“他身在何处,与你什么相干?”
卢绾道:“本不相干,只是……”
不待话完,东唐君就一声打断:“既不相干,你就不必多问。等蒲萁音信一回,你二人就该往灵毓宫救人了。卢绾,你且全了自己心愿,再去关涉旁人。”
卢绾心头猛地一抽,似被东唐君这一通话点住要害,再不敢言声。东唐君再不多言,回身入殿,一拂袖,那门砉然阖上了。
◇
李镜闻得一阵浓甜香气时,耳边隐隐听见一阵阵的浪涛和海风声,跟他儿时在东海琳宫里听到的,如出一辙。
李镜心想,这里怎么会有东海的浪涛声?
他惊觉不妥,猛地睁开眼,支起半身来,四下一望,竟不似是在那灵修秘境的小重楼里,而是置身在一艘船舸中。
那船身正随着海潮,微微晃荡摇曳。舱内锦榻、绣帘半新不旧,榻旁放着一盏错银铜灯擎,豆大的残火扑簌闪拽着,照得四周幽明。
李镜不知身在何处,心头莫名不安起来,他放声叫唤了一句:“东唐!!”
那声音在四周萦绕回荡,似浸过寒水一样,冷冰冰的。
一股惧意在李镜心尖炸开,他急忙掀身下榻,提声又叫道:“东唐!东唐!”一连叫了数声,混没人答应。
正就此时,外头传来“轰隆”一声破天巨响,船舸左右疾摇,李镜几乎跌倒,急地一手扶身站稳,踉跄奔至舱门前,伸手猛把锦帘一揭,忽然间,一股冲天的热浪轰然席卷而入!
只见外头红光烛天,犹如烘炉一般。
眼前的东海琳宫一重重的尽浴于赤焰之中,滚滚热浆从亭华山上奔流直下,似一条条火练泄入东海,满地的赤炎被万里海风一吹,火屑散得漫天俱是,仿佛一场瓢泼的金雨,照得子夜如昼。
李镜不知此景是梦是真,直觉骇目惊心,他怔怔地跨出舱外,两手扶舷远眺,那滚滚热息扑面而来,灼得他喉舌生烫,似吞了炭一般,禁不住阵阵深喘,越喘肺腑越痛。
他也不知怎么奔下船的,惶急地直驰往曳星殿去。
到通海白玉桥时,那景象更为怵目惊心。只见桥道上血水漫地,两旁积肉成堆,尽是银甲军士尸首,李镜一步步踩着胶脚的污血,直到曳星殿的玉矶前,猛见十余人横陈在地:母亲、娘娘们和数位姐姐尽倒于血泊中,或浑身肉开皮破,或被刀绞去脏腑,或缺耳少目、身首不齐,都似被人虐戮而死。
李镜望着眼前这惨景,好似一斧当头劈下,痛得他战兢兢木立着,身体止不住地震栗,他眼中一片恍然迷离,不由得抱头抚额,口中不住喃呢:“为什么会这样?不可能,不可能……”
忽然间,身前传来吱呀一声动响。
李镜闻声抖了一下,浑身如过电,一抬眼,就见曳星殿的重门,徐徐洞开。
他忍不住往前一步,往里望去。那偌大高殿中血溅遍地,正见父兄挂尸殿中,二人已被乱箭攒身而亡,且自颈后一刀开剖,挖去金龙角骨,筋髓尽抽。
李镜耳边一阵嗡然,似有惨懔入骨,如遭万箭攒心!
忽然间,他见殿深深处有一个身形微动,那秦恕白脸伟身缓缓走了出来,定定瞧着李镜。
李镜心头热血登时翻沸起来,他跌撞着奔了过去,冲秦恕惨声嘶嚷:“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只要我带他去极洲,你必保四海安然,保我东海洲安在,保我父兄母姊周全!你骗我!你骗我……”
忽而深殿的虚空中探出一双手来,紧紧捂住李镜眼目,一个好似大哥的声音叫道:“七弟,别看了。你且当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不知道,快走罢!快走罢……”
李镜挣扎着一把拨开,厉声惨叫:“我不走了,我不走!!”
叫喊之间,又有无数双手凭空长来,用尽力捂他口鼻,掩其耳目,似要将他挟带走。李镜出力挣展,那些手掌、臂膀却忽然化作一段段金链铁索,将他紧紧绞勒住,几乎嵌陷进骨肉里。有无数个声音于漫天漫地间回回荡荡,反复不住地问他:“你走也不走?你走也不走?”
李镜通身被桎梏住,分毫动弹不得,只急摇其首,眼泪夺眶簌簌直下。就在此时,身体猛然一乍,竟醒转过来。
李镜目犹悬泪,只卧在榻上缓了好半晌,方知觉自己仍睡在那小重楼之中。
经历了这一场梦魇,身上早已大汗淋漓。
李恍然中移目四望,只见枕边放着一个缠丝水笼,而东唐君就在不远处挨着矮几而坐着,正低头拨弄博山炉里的香积灰,几缕青烟在他身侧袅袅地萦绕着。
李镜定定看了好久,那东唐君的身形好似要融在那片烟霭里,将化未化的
他没来由心头一揪,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东唐……”
东唐君闻声微微一动,抬眼望了过来。那目光又沉又冷,好似幽潭一般,不温不凉地回应了句:“醒了?”
李镜“嗯”了一声,缓缓揽衣而起。
他这一动,闻得梦里那一股甜腻浓香在身旁缠盈,直搅得体内气息滞窒,阵阵发痛。
李镜惊觉不对,忙单手掐诀,点在心头,已然迟了,那灵气钝涩凝滞,沉沉压在丹脉再不走转,他强行一运,累得急喘吁吁,好似有千斤在背一样。
东唐君忽问:“难受么?”李镜冷汗直下,举目惊视着他说:“你……你什么时候布的香障阵?”
东唐君淡笑道:“你这样下狠心困我,我当然得寻个脱身之计了。小太子,你既用香毒陷我,自己就该防它一道啊。”
李镜不知是痛是惧,浑身微微发颤,他盯着东唐君好半晌,才缓出一句话:“脱身之计……难道你说过的话、答应我的事,都是骗我吗?”
东唐君轻轻道出一个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