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气放晴后,季南星身体稍微好转一些。
别墅内,陈源清一边收检查仪器,一边嘱咐道:“最近情况比较稳定,但还是要多休养,适当的复健运动可以尝试,但健身、跑步还是先算了。画画别画太久,该休息也要休息,不要急于一时。”
季南星:“知道了,我有分寸的。”
陈源清笑了笑:“一画起来就没时间概念,白管家说你昨天晚饭都没吃,这还叫有分寸。”
季南星笑笑没接话,道:“这些天麻烦您了,大半夜也要赶过来,白管家特地收了间房间出来,您要不就在家里住下?也方便点。”
陈源清摇摇头说:“等过两天半山的别墅收拾好,我也搬过来,离得不远,过来也就十来分钟。”
半山别墅。
差点忘了陈医生也是个富哥。
季南星没再强求。院子里传来几声汪汪声,庭院门口挤进来一辆白色的毛绒大卡车。
卡车叼着飞碟小跑过来绕着季南星脚边转,季南星摸摸狗头,声音也轻软下来:“卡车来啦,两天不见怎么又胖了。”
佣人拎着狗绳追上来:“大卡少爷就爱黏着您,只要您在家里,看都不看我们一眼的。”
陈源清看着毛茸茸的萨摩耶,愣了会,才说:“这是陆家养的小狗?”
“张医生家的,但喜欢黏着陆宴,一年到头有一半时间都在这边养着。”季南星解释道。
陈源清上手摸了摸,有些感慨:“陆宴现在……可以接受小动物了啊。”
季南星动作一顿,讶然道:“陈医生,您知道他之前的事情?”
“嗯,我母亲和他母亲是少年时的好友。两人各自成家后,联系也没断,小时候两家庄园离得近,我和陆宴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只是后来白阿姨去世,两家的感情自然也淡了。”
陈源清说着,又看向季南星:“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你从哪听说的?”
季南星一噎,才说:“听管家说过一嘴。”
“白管家吧。陆家的佣人管家都被严格训练过,也没什么人性,也就白家的老人还能存点感性。”陈源清怀念道:“那会家里的大人太忙,ash姐姐带着陆宴,陆宴牵着双拼,经常来我家院里串门。”
双拼就是陆宴的伯恩山小狗,很圆,嘴筒子胖胖短短,小小一团都是毛。
“我小时候被狗追过,有点怕。但陆宴说双拼很乖,不咬人,连叫都不敢叫。结果一人一狗刚见面,双拼看到生人就钻到陆宴胸口怎么也不出来,陆宴耐着性子哄它,ash姐拿小狗玩具逗它,才把自闭狗喊出来。”
“ash姐姐是……?”
“从小把陆宴养大的女仆。”陈源清声音压低了些:“那几年陆先生在亚洲忙业务,不怎么回来,一直是ash姐照顾陆宴,后来陆先生回了美国,很不认可ash姐的管教方式。打那以后,我也没再见过她。”
当然,也没再见过双拼。
陈源清还记得,那天是la久违的大暴雨。
半夜,他被雨声吵得睡不着,起来关阳台门时,远远瞧见隔壁庄园的后山坡上有个细小的人影。
暴雨中,6岁的陆宴浑身被雨打湿,在泥泞的草地里大喊着什么,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陈源清带着两把伞下去。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上找了一晚上的双拼。
但夜太深,雨太大,翻遍了半个山头,黑沉的夜依然没有双拼圆圆小小的影子。
那之后不久,陆家举家搬走了。
陆志华带着陆宴跟陈家父母告别,陈源清趁大人不注意,悄悄问陆宴:“双拼呢?回家了吗?”
陆宴一双乌黑的眼珠沉沉的,好一会才低声说:“他回不了家了。”
之后很多年,陈源清跟陆宴断了联系。
一直到大学时,两人在h校再见面。陈源清才惊觉,当年那个在暴雨里找小狗的小孩已经长成无悲无喜、冷漠冷厉的又一位“陆先生”。
身边传来卡车不满的汪汪声。
陈源清回了回神,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眼前清润的人低沉下来,温润柔和的眉眼间沾满郁色,神色难过。
季南星低垂着头,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卡车,心不在焉。
尽管早知道这段往事,再听一次,他依然无法释怀。
才六岁,那么小的孩子。身边最亲近的姐姐被赶走,亲手养的小狗被送走,甚至被……
他神色郁郁,陈源清自知说错了话,患者病中最忌情绪抑郁激动,担心患者沉郁多思,他安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该过去也都过去了,你别多想。”
季南星没法不多想。
他费力压下胸口的不舒适,朝陈源清道:“陈医生,您还有ash姐的消息吗?”
陆宴回来的时候,季南星正在花园里遛狗。
庭院里,两道颀长的身影并肩挨着,离得很近。季南星手里牵着狗绳,陈源清比他高半个头,缓步跟在他身侧,两人慢悠悠散着步,卡车绕在他们脚底打转。日光暖暖落下来,花草盎然,两人一狗,很和谐温馨的场景。
“陆总,我们不进去吗?”新来的助理看着老板停顿的脚步,迟疑问。
于特助最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四处找不着人。杨助理从总裁办提上来顶于晨的班,今天第一天上任,不免压力山大。
他顺着老板的目光望过去,瞧见花园里两道亲昵散步的身影,其中一个远远看着有些眼熟,只是记不起来在哪见过。
眼看老板嘴角下沉了一点弧度,杨助理一颗心猛地提起来,却见老板把文件往他手里一放,声音冷淡:“拿到书房,放完就可以走了。”
季南星没想到陆宴会突然回来。
细算起来,那天谈话过后,他们已经有将近20天没见面了。
天气转凉,陆宴穿着一袭深色的长风衣,肩宽腿长,身形挺拔,高挑的身影大步流星朝花园走来,在两人面前站定。
他似乎看了季南星一眼,但很快挪开,朝陈医生道:“几年不见,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源清握着他的手碰了碰肩,轻笑道:“前不久,你忙着,就没让白管家喊你。陆总是做大生意的人,不妨碍你继承家业。”
陆宴淡淡笑了下,难得真的染了点笑意:“准备回来待多久?”
“不走了。我下周搬过来,南星身体不好,病情古怪,其他医生看着我也不放心。”
陈源清专业水平高,对自己对别人要求都很严格,他这一番话完全出于医者本心,但陆宴还是不着痕迹地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季南星以为这是嫌他碍事,不想自讨无趣打扰他们寒暄,自个儿带着卡车到庭院草坪上玩飞碟。
他缓步离开,陆宴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
眼见清瘦的背影越来越远,陆宴眼底也慢慢暗下来。
“怎么你一回来,南星就走了?南星脾气挺好的,很好相处,跟你们家那个老二不一样,可以试着相处看看。”
陆宴遥遥看着那道身影,平静道:“我知道。”
远处的人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卫衣和浅色亚麻长裤,清风吹起他略长的额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丽精致的眉眼。他抛着飞碟陪卡车玩,长臂一展,衣摆提起来露出一截细薄白嫩的侧腰,一晃而过,在暖色日光下白得晃眼。
陆宴淡淡收回眼神,“你是他的主治医师?”
陈源清点头:“南星是我博导的病人,前几年老师身体不行了,担子就轮到我肩上。本以为他一辈子都醒不来,没想到……”
他笑了笑,花园里季南星正巧望过来,两人轻笑着招了招手。
那人眼底的笑在看到陆宴时消散了一点,而后很快僵住扭过头。
陆宴清楚地看见他的微表情,面上平淡,只是嘴角不自觉地下沉了一点弧度。
陈源清对这些细节一无所知,继续跟病人家属探讨病情,“虽然到现在也说不清原理,但终归人能醒就是好事,虽然有时候病情无法预料,但多过的日子都是赚的。”
“情况很严重吗?”陆宴语气沉下来。
陈源清无奈瞥他:“不严重我也不会特地过来……”说完他才反应过来,道:“哦,前些日子你忙着不知道吧。前一周,连续两天夜里心脏都突然停了,好巧是白管家发现及时,不然……”
陆宴心里猛地攥紧,喉头干涩。
陈源清叹了口气:“这几天恢复了点,但接下来的日子,谁也不好说。好在你这个弟弟,心态很好,多严重的病情,他听完都淡淡的,还有空去安慰别人。”他失笑了声:“有时候看他和白管家聊天,我差点要以为生病的人不是他。”
陆宴看着不远处跟卡车抱在一块的人影,不自觉地低声道:“他总是这样。”
“你说什么?”陈源清没太听清。
“没什么。”陆宴摇摇头,思忖了会,才说:“能根治吗?”
“不好说。”陈源清停顿了会,正色道:“他这个情况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至于奇迹能有多久,一年,十年,几十年……都不是我们能预料的。他这个情况太特殊,每次发病都没有预兆,只能时时看着。尽量在情况稳定前别让他一个人出门,身边无论如何得有人跟着。”
陆宴听进去了,很认真地点头:“好。”
他神色沉沉,陈源清略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挺关心他。我以为你们这种关系,你大概不太在意他的死活。”
陆宴收敛了神色,语气听不出情绪:“还好,没有很关心。”
陈源清看着他忍不住往花园里瞟的眼神,觉着稀奇,“说来也奇怪,他也很关心你,听说我跟你小时候认识,打听得比谁都仔细着急。”
“这叫什么……双向奔赴?”
陆宴难得没反驳,他侧身朝草坪上看去,却正对上一道澄澈清润的目光。
隔着两道灌木丛,季南星略微侧着头,不知道这样静静看了他多久。
两道目光骤然相接,这一回,陆宴没像往常一样佯装无事地挪开。他平淡地看着那张刻在记忆里的脸,眼底的偏执、痛苦和挣扎全部消失了,黑眸半垂,只剩下沉沉的平静,像柔和月光下沉静的湖面。
久违的、温和的陆宴再次出现,季南星愣了会,忘了挪开目光,也顾不得陈医生疑惑探究的眼神,静静与陆宴对望。
他看得出神,冷不丁地被身后的一道圆润肥胖的身影袭击,直直被扑倒在地,吃了一嘴的绿草。
他愤愤呸呸了两声,却听见一阵很轻的笑,不远处的陈医生轻笑着,在他隔壁,陆宴疏离淡漠的眼底,也染上几丝笑意。
季南星脸上一下子烧起来,心里又有点暖,酸酸胀胀,像打翻的气泡水咕咚咕咚,还有点甜。
他不自觉地低下头,把始作俑狗一把抱住,手法杂乱泄愤一样地在卡车毛茸茸的狗脑上又揉又挠。
“汪汪汪——”
“你还汪汪,偷袭我还汪汪,汪——”
他幼稚郁闷地抱着卡车大眼瞪小眼,发顶杂乱地翘着两条杂毛,乌黑的发上沾了几片草叶子。
头顶传来轻微的触感,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季南星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