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谢稷来晚, 秦副书记觉得情有可原,男人嘛,本就重事业, 何况他还是修建处处长, 手头公务繁杂, 这点实在不能苛求。
姜言的晚到,不止秦副书记、张爱妮心里不舒服, 小谷和蒋文昊心生不满, 就连秦建国夫妻与一众相熟的邻里,都难以理解, 长嫂如母,婚房布置不搭把手也就算了,待客怎么也不早些到场?
姜言淡淡笑笑, 将绸缎被面递给小谷,上了礼。慕慕见小叔、小谷和秦叔叔都不来接他怀里的礼盒,默默将一套大红的陶制茶具放在桌上,退到姆妈身旁,抓住了她的手。
姜言安抚地揉了把儿子的头:“观完礼,咱就走。”
余大娘挪到姜言身旁,小声询问:“小姜,你两家咋了?”
“把话说明白了。”姜言轻声将谢稷幼时被父母寄养在湘潭,养母怀孕后,夫妻俩将他弃置在抗战区, 被一位老师捡到,在战火里护着抚养了一整个春季……再被解放军战士送回,以及他跟养父母那道不成文的约定,简单地说了一下。
余大娘和一旁的李慧、吴大梅听得唏嘘。
那个年代, 常有部队战士留下钱粮、银圆,托付老乡代为抚养孩子,真心对待、拼命护着的也有,更多的从此音讯全无、生死难料。
谢稷能平安活下来,已是命大,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养育了,还他们一份前程,也算仁至义尽。
谢稷朝忙碌的秦副书记点点头,走向张厂长、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和核总工程师杨老。
跟张厂长、王副书记寒暄两句,谢稷走向杨老,恭敬打招呼:“杨总工。”
杨彭越还是那么清瘦,精神面貌却是提高了几个度,穿着身领口、袖口磨得发白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眼里含着笑意,伸手握住谢稷:“小谢,我来给你道喜,恭喜令弟成家!”
谢稷轻轻扶住他:“劳你特意跑这一趟。待会儿去我那儿坐坐,中午咱爷俩喝一杯。大娘近来身子骨还好吗?若是能下床,我就去接了她来,咱们好好聚一聚。”
“今日你有喜,就不麻烦了,改日、改日我请你。”
“也行,我那有几瓶好酒,到时你可要多整两道好菜。”
“哈哈……好!”
送走杨老,大家下楼观礼。
秦副书记请了张厂长做证婚人。
交换过《主席选集》,宣誓仪式结束,李敏给大伙儿散烟、发糖。
蒋文昊结婚,尽管姜言和谢稷都没通知他们的同事、朋友,机修厂的余厂长、任副书记,革/委/会副主任、一车间主任、二车间指导员……马兴业、季志强、张兴旺、虎头……宋季同、陈杨、孙经业、范秋萍、张向文、喻向南、吴建华……都来上礼了。
姜言和谢稷忙着跟人寒暄,再一一将人送走,只喻向南抱着七斤在旁等着,待会儿一起走。
张爱妮悄悄掐了把拉着脸的闺女,强撑着笑意,挽留姜言和谢稷一起吃顿饭。
蒋文昊和小谷不大办待客,和当年秦建国、李梅成婚时一样,秦家只备了一桌家常好菜,准备自家人小聚一餐,简单庆贺一下。
谢稷婉拒了邀请,接过七斤,虚揽着姜言的肩,叫上慕慕和思禾,一行人出了运输科家属院,朝家走去。
没一会儿,张厂长等人也告辞离开了运输科家属院。
望着已经走远的谢稷等人,王明道不解道:“小谢夫妻,怎么走得比我们还早?”
他爱人李慧便小声把姜言的话,跟大家絮叨了一遍。
张厂长跟王明道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秦副书记今天那张拉长的老脸,原以为是对蒋文昊这个女婿不满呢,现在……找到源头了,是不满,更是觉得谢稷夫妻没给他面子吧。
王明道凑近张厂长小声道:“我还当老秦矫情呢,文昊一个大学生、又有谢稷姜言那么一个大哥大嫂,还入不了他的眼……没想到啊、没想到,还没结婚呢,就闹僵了。”
张厂长意味深长道:“我们也跟小谢夫妻楼上楼下住了几年,打过那么多次交道,你觉得他们为人怎么样?”
王明道大拇指一竖:“自然没话说。”
张厂长笑笑:“是啊,小谢人品贵重,你也看了,杨老今日为什么而来。至于小姜,对蒋文昊更是掏心掏肺,可这些年来,你见过蒋文昊往他大哥大嫂家拎过几次东西?”
“见过一次,那年他被调往江城,我记得特意买了一只鸡,还有什么来感谢。”说完,王明道也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小子不能深交啊!”
李慧跟着道:“方才你们是没瞧见,慕慕抱了一个礼盒来祝贺,蒋文昊和小谷没一个伸手接的。”
王明道轻叹一声:“秦家老二当兵几年,没回来过一次啊!”
张厂长沉默了。
时间不早了,到家,姜言脱了军大衣,挽起衣袖,去厨房下挂面。
喻向南过来帮忙:“你们跟蒋文昊闹僵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害得我还给他送了一条床单,上了五块钱。”
“昨晚忘记跟你说了。你们也是,我都没通知,一个个跑去干嘛?”
“你这话说得真没良心,我们瞧的是谁的面子?还不是你以前太给蒋文昊脸了,让我们都觉得你待他跟亲弟弟没两样。但凡你对他差点,今天谁理他。”
姜言想了想,老实道:“嗯,我的错!”
“你啊,以后跟人打交道,收着点,别对谁都掏心掏肺的。”
姜言斜睨她一眼:“对你,我是不是也要收着点?”
喻向南洗菜的手一扬:“你敢!”
“呵!”
锅烧热,姜言铲了半勺猪油下锅,一连打了四个鸡蛋,再撒把葱花炝锅,提起暖瓶倒些热水进去,水开下挂面。
喻向南把洗好的小白菜递给她:“早上魏萱来家找我,说她和张照行明天也要回京市,问我要不要同行?”
“她咋知道你请假要回京市过年?”姜言接过小白菜,放进滚开的锅里,放盐、味精和二姐寄来的生抽。
菜一滚就好了,锅端到一旁,灶上坐上水壶,姜言开始盛面,慕慕和七斤一人一个鸡蛋,剩下的一夹两半,一人一半。
“我请假时,张照行正好在我们领导办公室,在谈设计图。”
“一起走挺好的,张照行能帮忙提行李,魏萱也能帮你照顾一下七斤。”姜言说罢,扭头朝客厅喊,“吃饭了,过来端面。”
思禾和慕慕应了一声,跑进厨房。
喻向南各递给两人两碗面,自己也端了两碗出去。
姜言洗洗手,拌了盘桔梗放在餐桌上:“既然有人帮你提行李了,待会儿我收拾些东西,你带上给周铭和伯父伯母。”
喻向南将鸡蛋、面条夹碎了,吹了吹,让七斤坐在儿童椅里自己舀着吃:“收拾什么?腊肉、腊肠、茶叶、百花潞酒,我都找人买好了。”
“晒干的笋子、冬瓜条要不要?”
“要!”这两样炖肉老香了。
慕慕咽下嘴里的鸡蛋:“野鸡可以拎两只。”
谢稷拿手帕给七斤擦擦嘴,转头问思禾:“家里还有几只野鸡、几只斑鸠?”
“活的野鸡有两只、斑鸠两只、竹鼠一只。”
谢稷看向慕慕:“下午,咱爷俩进山一趟,看能不能再捉些活的,给你外公他们带两只尝尝鲜。”说罢,又对喻向南道,“要辛苦你和张照行了,这事晚上回来我跟他说,顺便也送他两只辛苦费。”
喻向南笑:“你挺自信的呀,还没进山收获呢,就把事安排好了。”
“我没说过吗,我是国家三级射手,以前在老厂还有营养津贴呢,一个月五块钱。不射要害,撑几日到京市,还是可行的。”
一屋子的人全都惊奇地看向他,都是第一次知道,他还会打枪、射击。
慕慕一下子来了兴致:“爸,下午我们比比。我的弹弓,可是经过爷爷、小卫叔叔和表姐夫训练的。”
“好!”
七斤“啪啪”拍拍儿童椅,大声宣布道:“我也要去!”
姜言逗他:“去哪?”
“上山……打野鸡。”一岁八个月的孩子,口齿不算清晰,却已经能蹦出连贯的短句了。
谢稷揉揉他的头:“今天不行,改天伯伯再抱你上山好不好?”
七斤摇头:“不好!”
“去吧,我跟你们一起。”喻向南利落道。
谢稷看向姜言和思禾:“你俩要不要去?”
思禾立马举手:“我要去!”
姜言今早身上来了,不想动:“你们去吧,我在家躺会儿。”
谢稷摸摸她的手:“睡吧,晚饭等我回来做。”
“好。”
吃完饭,思禾收拾厨房,慕慕去找李戈、明琪借弹弓和石子,谢稷拾掇出四个竹篓,递给喻向南一个,让她背七斤,里面放了条慕慕以前的包被,有时姜言会将它当毯子用,坐那看书时盖腿。
听慕慕说他爸要带人进山,李新义带着俩儿子,孙经业领着明轩、明琪都来了。
动静一大,把陈杨也招来了。
好嘛,一支大部队组成了。
很快便浩浩荡荡出发了,屋里一清,姜言把给喻向南的干竹笋、冬瓜条用牛皮纸各包了一包,放在餐桌上,随即灌了两个热水袋,抱着睡了。
下午五点多,人回来了,不只猎到了野鸡、斑鸠,活捉了竹鼠、兔子,还跟警团上山练枪的战士合力打了两大三小五头野猪。
听慕慕说,要不是他爸一把抢过新兵蛋子手里的枪,两枪击毙了那头大的公猪,今天非见血不可。
也因此,谢稷主动要了一头小野猪,没人说什么。
家里没有那么大的锅给它烫毛,也怕姜言嫌脏,谢稷扛去修建处的小食堂,请人帮忙处理的,留了三斤肉给干活的人,又送了两包烟一瓶酒,其他的全用竹筐装着提回家了。
净肉二十多斤,另有一只猪头、四只猪蹄、一条猪尾巴和一副清洗干净的猪下水。
姜言起来,谢稷已在厨房卤猪头、猪蹄、猪尾巴、两块方肉和下水了。
喻向南拿了小案板在餐桌上切肉,思禾蹲在厨房外面的空地上用刀剥笋壳,他们又挖回来两大筐冬笋。
姜言看了看:“没捉到野鸡吗?”
“捉到了。”喻向南指指后凉台,姜言拢着大衣过去看,孙经业带着明轩正在搭鸡窝,一旁的笼子里,野鸡斑鸠灰毛兔子捆着腿,挤挤挨挨的都是头了:“捉了多少啊?”
“谢叔用弹弓打了十三只野鸡、九只斑鸠,捉了两只竹鼠、三只兔子。”明轩把板子递给小叔,过来道,“慕慕打的都在那,”他指了指另一个竹篓,里面的野味都没了气息,“七只野鸡、三只斑鸠。他不会用巧劲,都是一击毙命。”
“山上这么多野味吗?”姜言纳闷道。
“姜姨,”明轩失笑道,“咱们这儿是原始森林。有空,你真该让谢叔带你进山转转。”
“行啊,等天暖了。慕慕和七斤呢?”
“在楼下踢猪尿泡玩儿。”
姜言穿过客厅,打开屋门,站在走廊上,探身朝下望去,一群孩子追着一个沾了泥土的猪尿泡踢来踢去,一不小心就踩进了菜地里。
“慕慕,带小朋友去露天电影场那边玩儿,别踩坏了婶子大娘种的菜。”姜言朝下喊道。
慕慕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好。”
说罢,一扬手:“走,换地方。”
明琪抱起七斤,跟上。
坐在学步车里的龙凤胎也要跟,被陈妈妈拦下了。
鸡窝搭好,孙经业带着明轩告辞,谢稷拿刀割了块肉拿麻绳一绑,递给明轩:“拿着,小猪肉嫩,回去炒道菜,陪你小叔、小婶、阿爷喝一杯。”
明轩也没客气,接过道声谢,跟在孙经业身后便出了谢家。
前天思禾处理好的冬笋还在盆里泡着,喻向南直接用它和野猪肉炒了一盘,又炒盘醋熘白菜,打锅稀饭。
开饭!馒头方才就买回来了。
姜言换上军大衣,去露天电影场叫孩子。
刚转移过来,还没玩一会儿呢,大家都不愿意散了。
慕慕把猪尿泡交给李戈,拉着明琪、七斤跟姜言回家。
到家饭菜都摆上桌了,思禾又去厨房给明琪拿套碗筷,大家开动。
小野猪肉紧实,全是瘦肉,带点野腥,喻向南用生姜、干辣椒、花椒、百花潞酒腌制、爆炒的,腥味不明显,只是太辣了,七斤根本不能吃。
小家伙气得“啪啪啪”拍着他坐的儿童椅,瞪着妈妈:“坏!不给……七斤吃。”
姜言用开水涮涮,尝了一口,还是辣,也瞪向喻向南,“你就不能给我们七斤单独切点肉末炖一个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