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慕揉了揉额头,白她一眼:“财不露白,这都不懂。”
他在沪市住的那半年,太外公、大姨父、大姨给的有一百多,他花了十几块,剩下的都存起来了。
外公从港城回来给他一千,姆妈帮他存进户头五百。另五百,姆妈给阿奶当他的抚养费,阿奶没要,偷偷都给了他,他存起来了。
去年暑假去看外公,外公前前后后给他三百,他一分没动,花的都是阿爷和老师给的钱。
逢年过节,长辈们给的零零碎碎这几年也有四五百,他存了四百。
加上先前在厂里存的90元,粗粗一算,快两千了。
从邮局回来的路上,思禾被朋友叫去玩了。
慕慕到家,振国、李戈、亚亚、徐晓英已经等在门口了。
取下脖子上挂的钥匙,打开房门,慕慕招呼四人进来坐,沙发前的小几上放着高脚玻璃果盘,里面高高地堆着沪市才有的光明牌什锦水果糖,用最普通的红黄绿橙玻璃纸包着,看上去花花绿绿的,却是最普通的水果硬糖。
另有一只船形的陶瓷盘子,堆满了小橘子。
慕慕拉开斗柜的抽屉,又抓了些梨膏糖、奶油话梅糖、奶油太妃糖、花生牛轧糖放在小几上,让他们随便坐,随便吃,想喝水自己倒,别客气。
他则推开自己的房间,从床下拖出用化肥袋子裹着的小车,拎去凉台,解开化肥袋子,兑了半盆温水,用抹布把车子擦洗干净。
李戈剥着橘子和吃着水果硬糖的振国来看,“你洗它干嘛?又不能骑。”
“待会儿给明炎送去。”
李戈:“送给他呀,你舍得?”
车子从沪市寄来,慕慕也就骑了半年,看上去还新着呢。
慕慕:“放着也是放着,除了落灰能干嘛,还不如给明炎骑着玩呢。”
振国笑道:“我以为你会卖给谁呢?”
“有想过。”慕慕坦诚道,“我问我爸了,卖不了几个钱,倒不如送给明炎,让他有一个不一样的童年。”外公说过,有时候,人情比纸币更值钱。
振国听到几声咕咕叫,顺着声音走到竹筐前,蹲下朝里看去:“养的鸡吗?”
今年姜言没养鸡,原来的几个花和后面养的几只鸡,早就吃进肚了。
“不是,”慕慕倒了脏水,洗好抹布晾上,走过来道,“虎头叔他们昨晚送的野鸡、斑鸠和竹鼠。中午你回去,拎两只斑鸠回去炖汤。”
振国忙摆手:“我不要!”
“怕什么,我姆妈要是知道给你,怕是整笼都想让你拎走。”
李戈在旁笑:“没我的份吗?”
“没有。你要想要,待会儿给明炎送完车,咱们拿着网子去竹林看看能不能捉上两只。”
李戈:“好啊,走吧。”
慕慕找出弹弓和往日用的鱼舀子递给李戈,让他拿着,拎起小车走进客厅,问亚亚和徐晓英要不要跟他们进山捉斑鸠?
两人摆手,年跟前了,她们都已是十一二岁的姑娘,家里大大小小的活计都能搭把手,家里哪会让她们闲着,这会儿也不过是趁着父母不注意,出来透透气。
慕慕放下小车,抓了糖果塞进她们罩衣兜里,“走吧,有空再来玩。”
亚亚和徐晓英不好意思地要往外掏,李戈拉了两人道:“快点,我要锁门喽。”
慕慕又抓了两把给李戈和振国。
两人没客气,姜言对他俩跟自家孩子似的,他们对姜言也亲得很,受委屈了,想慕慕了,家里的蔬菜瓜果下来了,都会过来走一走、坐一坐。
五人出家门,李戈把门关上,啪一下锁上,把钥匙给慕慕套在脖子上,刚要走,曦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家里爬出来了,看到几人手里的糖果,口水都流出来了,伸手要:“糖糖……”
几人不敢喂她吃糖,亚亚将人抱起来,剥了橘子喂她。
徐晓英朝慕慕三人摆摆手:“你们先走吧,我们陪她玩会儿。”
慕慕挑了几块奶糖给她:“行,这些你给用热水化开,喂她。”
振国和李戈也把兜里的奶糖挑出来和小橘子一起给了徐晓英,跟曦曦挥挥手,三人抬着小车下楼去了前面孙家。
孙老、明轩、孙经业、陈双雨都去上班了,家里只有明琪和明炎在。
明炎有些受凉,明琪没敢带他出门,正陪着玩折纸呢。
小车往地上一搁,明炎哧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跟前,伸手摸了摸,又摸了摸。
慕慕看得想笑,抱起他往上一放,让他扶着车把,鼓励道:“骑着转几圈。”
两室户是没有客厅的,就只有两间卧室、一厨一卫和一个后凉台。
这套房,孙经业夫妻带着明炎住一间,另一间被当成了客厅、餐厅。
有四人位沙发和茶几,有餐桌、两张长条凳、两把椅子,斗柜、鞋柜。
活动的空间并不大,明炎骑了一小圈,便跑出门在走廊上玩了。
明琪不放心,拿了手套、围巾出来,给他戴上、围上。
知道明琪出不去,三人便没有多待,借了他家一把弹弓、两个鱼舀子、三把小锄头和三个背篓就下楼进山了。
这会儿雾已经散去,阳光从云层里露出脸来,几人走出家属院,往东一拐就是山,腊月里草木半枯,坡上全是黑压压的马尾松,沟谷里一丛丛翠绿的竹林,杂树都落了叶,只剩灰黑的枝丫戳向天空。
风一吹,松涛呜呜,远处竹林沙沙,寒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刺骨的冷。
三人重新系了围巾,将耳鼻都护住了,这才背着竹篓继续朝里走去。
进入松林,风好似小了,也静了些,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和枯叶,踩上去软乎乎的。
三人散开,搜索着斑鸠。
慕慕双眼仔细在林间扫视,很快便瞅见了枝丫间栖着的几只斑鸠,放下竹篓,悄悄靠近些,掏出兜里路上捡拾的石子,拉开弹弓,眯眼瞄准一只,手一松,石子如流星一般冲了过去。
“啪——”打在了斑鸠肥圆的身子上,一头栽了下来,其他“呼啦啦”全飞走了,一瞬间咕咕的叫声响彻林间。
“你这动静闹得真大!”李戈松开瞄准的手,转头笑道。
振国跑过去,捡了斑鸠回来。
“没办法,水平不行,一次只能发射一枚石子。”慕慕说着,接过斑鸠看了看,丢进振国的背篓,换一个地方继续。
李戈抽了抽嘴角,也换了一个地方,争取离慕慕远一点。
……
中午下班,姜言直接去了宋明月家。
她家五个孩子,娄珊珊是老大,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走路右脚有点颠颠的,很俊的一个姑娘,前年高中毕业进厂,在机关食堂卖饭票。
宋明月心气高,在虎尾之前,给闺女找的相亲对象都是机关单位的干部、工程师、技术员,可惜,都没成。
她家老二娄娜娜春上就定好了亲事,年底男方想把酒办了,珊珊找虎尾,多少也有她妹妹的原因在。
姜言过去,宋明月也没为难,聘礼就按虎尾写的办。
姜言跟她定好日子,又匆匆去了后勤的苏处长家。
姜言跟苏处长是老熟人了,之前为军工、民工申请物资,没少去办公室找他签字。
苏处长见姜言过来,热情地要妻子拿酒来,非要姜言留下吃饭,跟他喝一杯。
姜言婉拒了,只说慕慕刚从兰州回来,中午得回家陪小家伙吃饭。
聘礼单递过去,苏处长当场便答应了。
她家二闺女,姜言也见了,个子不高,一米五四的个子,五官生得精致秀气。去年高中毕业进厂,在厂工会负责物资台账管理。
相比娄珊珊的木讷,苏玉兰小嘴巴巴特能说。
从苏家出来,姜言脚步不停地去了万春雁家。
万春雁的爸爸是修建处的管道工,她妈是家属工,一家七口住在前几年建的干打垒宿舍内。
二楼,一室一厅,姜言过去,感觉转身都困难。
万春雁是老二,上面有一个大哥,因为住房困难,家里穷,26岁了,还没有对象。
66元礼金,万妈妈觉得有点少,又没有缝纫机和收音机。
姜言瞧万妈妈的意思,不是太满意,便将目光转向了万爸爸。
万爸爸是一个老实沉默的汉子,半天没吭一声。
万春雁摔了抹布:“你要是同意我把聘礼都带走,那就再加33元,凑成九十九。”
姜言微微一愣,在想手表不知道能不能戴到万春雁腕上?
“你还没嫁呢,就跟妈计较起来了。”万妈妈看着女儿有些不悦。
万春雁看着妈妈额上的白发,泄了气:“那你能把羊皮让我带走一张吗?人家陪嫁,怎么也得一铺一盖,你就给我弄一盖,我们铺什么?”
“虎头不是有被子吗?拆拆洗干净,怎么就不能用了?”
万春雁眼眶一红,泪啪啪下来了。
姜言看得心酸,万春雁在单位可不是这样,干活麻利,笑容甜美,给人拿货算账,十分细心,是一位很阳光的女孩。
“大喜的事,可不兴哭,”姜言递了块帕子给她,转头跟万妈妈商量,“你看再加两张羊皮怎么样?”上午,虎头找她,说聘礼可以适当地添些。应该是察觉出了什么,或是春雁跟他报信了。
“羊皮才值几个钱?你们要添,就再添一张狼皮吧。”
“狼皮是从虎头老家寄来的,咱先不说还有没有,单就算时间,也赶不及呀。你看这样,再加22块钱,聘礼凑个八十八,图个吉利?”
万妈妈看向丈夫。
万爸爸微微点了下头。
姜言:“……”这还是个心有成算,面上装焉的!
瞬间,姜言对这一对父母的感观直线下降。
定好24日那天来下聘,28日成婚,姜言便告辞了。
万春雁送她出门下楼。
姜言拍拍姑娘的手,和善地笑道:“结了婚,让虎头带你回他老家看看,那儿的人虽然有些穷,但民风淳朴、人心实、人情味重,相信你会喜欢那里。”
万春雁微微一愣:“好!”
“回吧。”姜言朝她摆摆手,快步走了。
十几分钟便到了自家楼下。
小小的院坝里,连个篮球架、乒乓球台都没有,只有家属们开出的一片片巴掌大的菜地。
楼梯旁的住家,都不认识,姜言对上看来的视线,笑着点点头,便快步上楼了。
思禾做的饭,红烧斑鸠,家常豆腐,白菜汤,主食是慕慕去职工食堂打来的二米饭。
“杀几只啊?”姜言看着一大盘子的斑鸠肉,询问道。
“虎头叔他们昨天送来的,一只没杀。”慕慕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姜言碗里,笑道,“这些都是我上午用弹弓打的。”
姜言瞪他:“又进山了?”
“你放心,我们没往深里去,只在松林边转了转。”
姜言接过谢稷递来的白菜汤喝了几口:“你和谁去的?”
“李戈、振国。”
姜言皱眉:“你怎么还把振国带去了?!”
“姆妈——”慕慕无奈道,“我们真没往里去。”
“那也不行!万一冻着呢,他体质不好,一发烧没有小半月好不了。大年下的,你别找事。”
慕慕投降:“好好,听你的,下午不带他去了。”
“嗯,他要没地方玩,你就把他送去隔壁,让龙凤胎陪他。”
慕慕扑哧笑了:“龙凤胎那个闹腾劲,到底是谁陪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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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