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理去世后,家里就没再沾荤腥,这是二十多天来,第一次见肉。
“是你和喻姨包的饺子好吃。”思禾抬头笑道。
“好吃多吃点,今天包得多,不够吃了再下。”
思禾嗯了一声,继续干饭。
转眼剩下的半盘就被吃完了,顿顿喝下半碗面汤,一抹嘴,站起来,去抱刚刚吃饱的七斤。
谢稷微微一愣:“吃好了?”
思禾指指桌上的空盘子,“我吃了三十五个。”
那不少了。谢稷把七斤递给她:“别抱他去外面,斗柜上面的抽屉里有给他买的玩具,你拿给他玩。”
七斤听懂了,不等思禾回应,已经指着斗柜嚷开了:“要、要……”
思禾抱他过去,拉开抽屉,露出里面的纸翻花,用彩纸折叠的,粘在竹棍上,一甩一翻就会变出不同的造型,有花、灯笼、动物等等。
七斤的注意力一下子都放在上面了。
吃完饭,喻向南帮着收拾好厨房,去了趟隔璧,谢谢孙老让明轩送的鱼,顺便拜个早年,给明炎、明琪、明轩各塞了一块钱压岁钱。
明轩不要:“喻姨我都大了。”
“拿着。再大在我面前也是孩子。”喻向南往他手里一塞,笑道,“明天要上班,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回到姜家,姜言已经把竹篮给她收拾好了,红烧鲤鱼为了好拿,装在一个特大号搪瓷缸子里,用盖子盖着。除了这个,还有一袋一斤装的羊奶粉、一瓶麦乳精,让她提回家给七斤冲着喝。
怕她抱着孩子,要打手电,不好拎。
思禾提上竹篮,打着手电送他们母子回家。
目送三人下楼走远,谢稷穿上大衣正要去加班,姜言忙把人叫住:“你等一会儿。”
说完,她急匆匆进厨房,下了满满两铝饭盒饺子,用新毛巾裹好,递给谢稷。
谢稷什么也没问,接过来揣进怀里,快步走了。
转眼工夫,两盒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饺子,就摆到了依然还住在席棚子里的核总工程师杨老家的饭桌上。
送走谢稷,姜言收拾好厨房,穿上军大衣,也去了机修厂加班。
翌日一早,李卫东、李戈、王戈戈、振国、亚亚、孙家三兄弟来家拜年,姜言忙给他们拿糖果、瓜子、花生,塞压岁钱。
李卫东、明轩不要压岁钱,都觉得大了,被姜言双眼一瞪,收下了,转头各给了思禾一块钱零花。
怕耽搁姜言和谢稷上班,孩子们没有多待,略坐了坐便走了。
转眼到了五月,厂里工农兵大学的推荐报名,开始了。
车间里、科室里,但凡符合条件的青年职工,都悄悄动了心思。推荐名额少,政审严,能不能选上,全看单位评议和领导班子的意见。
运输处成立的产品科,是后来组建的单位,人少。蒋文昊资历够了,政审没问题,很容易便拿到了推荐名额,西安交通大学。
没几日,周铭请假回来了,给儿子过周岁。
七斤扶着东西或是牵着手,已经能走几步了。更多的时候,往地上一趴,哧溜哧溜爬得飞快。
姜言送了一对银手镯、一个银长命锁给小家伙。
谢稷递给他一套积木。
慕慕寄来一套南瓜形状的陶盘陶碗陶杯陶勺。
思禾给他画了一幅粉彩肖像,画得太可爱,喻向南要贴在卧室,周铭想带走。最后,思禾承诺改天再给七斤画一幅,这才止了争端。
程夜安的继母送了一个绣花肚兜。
程夜安和宋季同直接给了一张大团结。
孙老送了一个平安扣。
陈双雨拿来一身衣服。
明轩、明琪递给小家伙一本图画书和一把弹弓。
明炎塞给弟弟一个抓得有点烂的桑葚,吃得七斤嘴巴染成了紫色,大家看得哄笑。
周铭亲自下厨,姜言、程夜安、陈双雨帮着打下手,做了满满两桌菜,大家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半月后他又要走了,周铭是很疼孩子的人,过来不过几天,七斤就非常黏他了。这一走,小家伙张着小手,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
喻向南抱着哭哑了嗓子的儿子,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两地分居是如此磨人。
谢稷接过哭累的七斤,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要不,你申请调回京市。”
喻向南看着儿子,沉默片刻:“太难了!”从怀上七斤的那刻,她就想过这个问题。
二二、二三公司是流动性的,这儿的工程一完成,就得接着去下一个有工程的地方。孩子随父母,当爸妈的走到哪,他们就得跟到哪儿。
她苦不苦的无所谓,可儿子……她舍不得。
然而,逆向调动是很难的。京市户口是国家级指标,非京市单位的职工想进京市,必须走“中央调干/调工”,名额极少。
他们二二公司虽说是二机部直属的中央企业、核工业施工的“嫡系部队”。可也正因为是二机部直管,调动规则更死、更严,因为它的人事权不在地方,在中央部委。
另外就是二二公司是全民所有制、企业编制,二机部是国家部委机关,行政编制、在京市,身份不同、层级不同,户口不同,回二机部比调到京市其他单位更难。
而要想调到其他单位,二机部又不一定会放人。
谢稷:“先试着提一提。”
“好。”
5月29日晚,姜言正带人在一分厂抢修t618卧式镗床,它是加工反应堆法兰、堆芯支撑、大型设备箱体的关键精密设备,一旦停摆,整批核军工部件就要跟着耽误。
几个人刚把机床修好,正在试机,地面忽然轻轻一晃,镗床主轴猛地一卡,直接抱死,正在加工的工件被牢牢卡在了工位上。
姜言连忙站稳,抬头看向头顶摇晃不止的灯泡,声音微微一紧:“地、地震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更明显的晃动,墙壁上的来簌簌往下掉,机床导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旁边的工程师脸色一白:“姜副处长,真是地震!”
“别慌!”姜言压下心头的惊跳,一把按住操作台,“先断电!工件卡死容易崩刀,精密件毁了就全完了!”
这个车间里,t618就是老大,顶梁柱一般的存在,周围围着一群小弟,有普通车床c616、铣床、刨床、钻床、磨床、台钳……行车、叉车,一整个机加工流水线就摆在这儿。
“地震”两字一喊出,立刻乱套了,有工程师伸手去拉电闸,有技术员等着锁机,还有青工慌慌张张就往门外冲。
姜言厉声喝道:“都听我的!先断总电源,再依次撤到空旷处!这台镗床金贵,工件更金贵,不能慌不择路撞坏了!”
“啪嗒”一声,总电闸被工程师拉下,技术员紧跟着锁机,车间瞬间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出一片昏暗的光来。
不知谁摸出随身带的手电按亮,大家这才醒过神来,开始有序地撤出车间,往空旷处跑去。
地面仍在微微震颤,厂房钢梁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夜色里,其他几个车间的人已经在干部的指挥下断电锁机,纷纷跑了出来。
一时间,厂区空地上站满了人,工作服沾着油污,脸上个个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谁都不敢再靠近厂房半步。有人压低声音互相打听震中在哪儿,也有人踮着脚一脸担心地往家属区方向张望,惦记着家里的老人妻儿。
姜言站在人群中,眉头紧蹙,目光仍牢牢锁向机加工车间的方向。
那台t618,还有卡在工位上的军工件,只要稍有磕碰,就是天大的麻烦。
有人低声劝:“姜副处长,先顾人吧。”
姜言轻轻点头,声音却依旧绷着:“等余震停了,第一时间回去检查设备。这活儿耽误不起。”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厂部广播急促的电流声,紧接着,值班领导的声音划破夜空,安抚众人,让各单位清点加班人数,让家委的工作人员立刻前往家属区安抚老人和孩子。
脚下的震颤又持继了几十秒,才像泄了气似的慢慢弱下去。
姜言紧绷的肩稍微一松,却依旧没挪步,目光死死盯着车间黑沉沉的窗口:“再等几分钟,确认没余震了立马进去。”
身旁的工程师、技术员比姜言还急,这会儿已经抬脚走了几步。
姜言一把将人拽住:“再等等。”
“姜副处长,t618根基牢,应该没事……可那个卡着的工件……”
姜言的心跟着沉了沉,那是高精度核级部件,公差要求极严,以丝(0.01mm)甚至微米计,轻微位移、磕碰,都会导致工件表面划伤、形位公差超差……可试机,却一定要用它来,因为,空转试不出来真实负载、刚性、精度……
夜风卷着尘土吹过,周围人声渐起,有人在喊名字清点人数,远处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
姜言拍拍脸,一把夺过身旁人的手电,往车间里照了照,随即开始点名。
她带来的五人,一个不缺。
又等了几分钟,没再感觉到余震,姜言忙带人朝车间走去。
幸运的是余震强度不大,夹具够牢,工件外观瞧着无伤,测量过,关健尺寸没超差,勉强保住了,但必须要重新精加工修正。
这一忙,姜言和带来的五人,连同负责t618镗床的工程师、技术员,便折腾到了凌晨两点。
与此同时,众人也打听清楚了,地震发生在云省龙陵。
谢稷安排职工与家属在楼下搭起帐篷,就匆匆赶来了,确认姜言平安无事后,便守在一分厂门卫室等着。
姜言带着五人出来,朝他们摆摆手,“很晚了,大家赶紧回去吧,夜里注意点,最好别睡在屋里。”
余震并没有消失,过了十二点之后,每隔几十分钟,便会轻微晃一下。
-----------------------
作者有话说:明见,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