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谢稷扯着慕慕和李戈的耳朵走进院坝, 闻讯出来的大人都围了过来,询问孩子们烤了什么吃?
知道是刚打死的老鼠,有经验的张厂长已经回家冲了半盆淡盐水端出来。
余大娘拿着几个搪瓷缸子跟在后头。
“来, 排队喝水。”
慕慕忙往他爸身后缩:“我没吃!”
李戈跟着往后躲:“我也没吃!”
“都谁吃了?过来!”张厂长厉眸看向大孙子、小孙子和后面六个孩子。
张戈命把自己弟弟往前一推:“戈新吃了。”
其他小朋友往旁一站, 露出中间的四人:“还有李成亮、季项军、马德明和葛成天。”
李成亮、季项军大家认识。
李成亮家里困难, 兄弟姐妹五个,妈常年有病吃药没工作, 一家人全靠他爸当技术员的每月五十多块钱支撑。每年年底, 家里都得靠领救济金,才能勉强过个年。
季项军大家也不陌生, 爸牺牲,妈被厂里送去农场,兄妹仨跟着从老家过来的爷奶生活。
后面这一黑一瘦, 叫马德明和葛天成的就不认识了。
“他们是机修厂的,”慕慕道,“过来找我玩儿。”
姜言快步下楼,这俩孩子她认识,马连长和军工葛大民家的孩子,去年30户军工家属过来,很多手续都是她跑的,连他们的住处都是她安排的。
只是她没想到,机修厂那边的孩子会跟慕慕玩在一起。
因为保密协议,孩子们放学、放假后, 几乎不会去别的家属区串门,多是在自家住处周围撒欢。
“吃了多少?”姜言走近两孩子。
马德明和葛天成互视一眼,没敢说谎:“我们和戈新分吃了一只。”
李成亮和季项军吃得最多,一人吃了一只。
喝淡盐水吧。
喝到肚子有点胀, 不想再喝为止。
目的是多排尿、冲肠道。
孙老过来,给孩子拿了解热止痛片、小檗碱,预防发烧、出血热,拉肚子和肠道感染。
姜言等马德明和葛天成喝了淡盐水,拿着四个药包送他们回机修厂家属区。
两家住在去年年底新建成的干打垒宿舍,都是单间的宿舍,十四个平方,屋子跟姜言家以前住的格局一样,前面是一个三四平方米的厨房,往里推开双开门,是一个大间。
马家有五个孩子,最小的孩子去年秋天出生,为照顾这个孩子,家里的老娘跟着一块来了。
八口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可想而知有多拥挤。
姜言带着马德明、葛天成走进机修厂家属区,住在一楼的马奶奶立马看到了姜言,放下手里纳的鞋底,快步迎上来:“姜干事,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是找我家兴业吗?他和媳妇一早就带着三个大的上坡地,忙着种玉米、栽红薯去了。”
“马奶奶,”姜言一指身旁的两个孩子,“德明和天成去我们家属区玩儿,广播里不是让除四害吗,他们一帮孩子把捉住的老鼠,搁菜地烤着吃了。张厂长弄些淡盐水,刚让他们喝过。这是药,”姜言把给马德明的两包药递给老人,“您看着点,一旦发现德明有发烧、发冷、打哆嗦或是头痛、腰痛、眼眶痛、呕吐、肚子剧痛、皮肤出红点,赶紧叫人把他送去医院。”
马奶奶一愣,随即笑道:“哎呀,不就是吃了一只烤老鼠吗,没事、没事。六十年代三年困难时期,别说吃老鼠了,观音土、草根树皮、地里过冬的虫子,我们啥没吃过。”
姜言一看老人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知道劝不住,他们年纪大了,经历过战乱、□□,有着自己的一套生活逻辑。
“马奶奶,葛天成的父母是不是也去坡地了?”
“对,这楼上楼下啊,基本家家都去了。我们这些家属来了,没工作,靠家里的顶梁柱每月那几十块钱工资,吃不饱啊,好在厂里给找块地方,让我们开荒,还能凭一把子力气种些庄稼,混口饱饭。”
姜言收回手,将两包药重新揣进兜里,“马奶奶,两个孩子乱跑着玩,我不放心,先领走了,等孩子父母回来,你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来我家接人。”
“啊……好。”
姜言摸摸两个孩子的头:“走吧,跟阿姨回家。”
“姜阿姨,”马德明小声道,“我想去趟厕所。”刚才喝的水太多了。
葛天成也想去。
姜言朝两人摆摆手,马德明和葛天成撒腿就朝远处搭在半山坡下的厕所跑去。
马奶奶招呼姜言坐,给她倒水。
姜言在廊下的小凳上坐下,看向竹编摇篮里睡着的孩子——头发稀疏,眉毛浅淡,又黄又黑、瘦巴巴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
“嫂子没奶水了吗?”姜言问又坐在凳上纳起鞋底的马奶奶。
“刚来那会儿,不是说什么水土不服吗,病了一场,奶就没了。我家兴业找人换些小米,我每天就给她熬锅米汤喝。”
“姜阿姨——”两个小子跑回来了。
姜言起身跟马奶奶告辞,带着俩孩子往回走。
到了家属院,远远就听慕慕、李戈、张戈命等一众孩子鬼哭狼嚎地在叫唤,想必都吃了顿竹板炒肉。
姜言带着两个孩子上楼,慕慕脸上挂着泪,一手捂着小屁股,一手拖着一个小包裹,正要离家出走呢。
姜言往旁让了让。
马德明和葛天成一看,跟着往旁让了让。
慕慕站定,呆呆地看向姆妈。
姜言双手抱胸,一脸高冷,眼神都不带朝他瞟的。
慕慕受不了这样的冷落,“哇”一声张着嘴,大哭了起来。
孙老闻声出来,狠狠瞪了姜言一眼,心疼地一把抱起小家伙,哄道:“不哭哦,不哭,孙爷爷今早买了肉,中午咱们吃红烧肉。”
“呜……姆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姜言没忍住,“扑哧”乐了,忙转身朝家走去,马德明和葛天成互视一眼,跟上。
慕慕抱着小包裹,下巴抵在孙老肩头,抽噎着望向姜言,见她就这么走了、走了,“哇哇……”哭得更伤心了。
孙老忙抱着人进屋,给他拿吃的喝的玩的。
慕慕一把挥开,指着隔壁,只管哭,也不说要干嘛。
孙老看得好笑:“不离家出走了?”
“哇呜……”小家伙扭着身子又往隔壁指了指。
孙老绷着笑,“想回家啊?”
慕慕胳膊一放,小身子又扭了回来,哭声小了。
“行、行,我送你回去。”
慕慕摇头,并推开孙老伸手来抱的手。
孙老的笑意堵在喉咙,忙轻咳一声:“哦,现在不回去啊,要让爸爸姆妈过来接。”
慕慕不回答,抱着自己的小包裹,哭声小了些。
姜言在隔壁听得不是滋味,提起暖瓶冲了两杯淡麦乳精,递给马德明和葛天成,让两人坐在餐桌旁喝。
戳戳又拿起报纸翻看的谢稷:“你打的,不去哄哄?”
“刚打过,就去哄,他能吃到教训?”
姜言拍了他一巴掌,气哼哼地去厨房了。
和面,洗菜,叫谢稷擀面条。
两个孩子吃了老鼠肉,得吃两天的流食,清一清肠胃。马德明和葛天成吃的面条,姜言多煮了会儿,煮成软软烂烂的,敲了一个鸡蛋进去,搅一搅,搅成鸡蛋碎。
隔壁红烧肉的香味飘来,马德明和葛天成直吸溜口水,屁股下面跟放了钉子似的,坐不住。
姜言敲敲桌面:“吃饭!你俩别说今天不能吃肉,未来半月都不能沾一点荤腥。下次再让我看到或是知道你们乱吃东西,不用你们爸妈,我就先给你们来顿竹板炒肉。”
两人缩缩脖子,乖乖捧起碗扒饭。
白面擀的面条,用葱花、鸡蛋炝了锅,放了小白菜。虽没给他们成块的煎蛋吃,却给盛了鸡蛋碎,也是老香了,是他们平时吃不到的食物。
两人吃完一碗,还想吃,姜言没给,“饿了就喝水,多跑几趟厕所,把肠胃清清。”
收拾好厨房,姜言坐不住了,解下围裙去了隔壁。
小家伙红肿着一双眼,正闹着说孙爷爷做的红烧肉没有姆妈做的好吃呢,瞅见姜言过来,忙把碗一捧,夹起一块肉大口吃了起来,小嘴还吧唧吧唧的。
姜言憋着笑:“明琪,沙盘认得全吗?马德明和葛天成在我家闲着没事,我想让他俩学点东西,你来我家教教他俩吧?”
慕慕一下子生气了,把碗往桌上一放,鼓着脸怒道:“那是我的沙盘!”
姜言揉揉额头,故作苦恼道:“是哦。那怎么办,姆妈再给他们做一个?”
“不许!你是我姆妈,不是他们的,不许给他们做沙盘。”说着,小家伙跳下凳子,哒哒冲到姜言身前,扯着她的衣服拽了拽:“听到了没有?你是我姆妈,不许对别的小朋友好!”
姜言一把抱起小家伙,“em”亲了左脸亲右脸,“我们慕慕怎么这么可爱呢,这么可爱的宝宝,我咋能不疼他,去疼别的小朋友呢。”
“咯咯”慕慕忍不住咧嘴笑了两声,随之一捂嘴,扭头生气道,“你才不疼我呢!我被臭爸爸打,你都瞧不见。我离家出走,你也不阻拦。我伤心地大哭,你也不来哄……呜……我才不是你最爱的小孩呢,你都带了两个小朋友回家啦……哇哇……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没有没有,”姜言亲着小家伙哄道,“姆妈就是太生气了,你怎么能带着小朋友去菜地烤老鼠吃呢?你知不知道,老鼠吃了,会死人的,就像楼下的王奶奶一样。”
慕慕哭声一顿,求证地看向孙老。
孙老点点头,跟他科普,野生老鼠和家鼠身上都存在着哪些病毒,这些病毒进入人体后,会发生什么病变,会造成什么后果。
怕他吓着,姜言一下一下拍着小家伙的背。
听完,慕慕往姜言怀里缩了缩,“姆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带小朋友抓老鼠、烤老鼠吃了。”
“嗯,姆妈相信慕慕。”姜言拿帕子给他擦擦泪,亲亲小家伙的额头,“马德明、葛天成的爸妈在坡地上种庄稼,暂时回不来。姆妈得看着他俩,不舒服了好送他们去医院。慕慕能理解吗?”
慕慕攥着姜言的衣服捻了捻:“不能对他们比对我还要好哦。”
“怎么可能,你是姆妈的小心肝、小乖宝,谁也比不了。放心吧,你在爸妈心里,永远是最最重要的小宝贝!”
慕慕心下一松,咧嘴笑了,“我可以把沙盘借他们玩一会儿。”
“不借也没关系,慕慕不是有一些很久都不玩的玩具吗,能不能借姆妈一两件,给他们玩一下午。”
“好。”
姜言喂他把剩下的几口饭吃完,抱他回家。
到家,慕慕瞥眼爸爸,揽着姆妈的脖子,把脸撇向了一边。
谢稷拿了报纸,正让两人交替着读给他听。
见妻子抱着小家伙回来了,抬了抬眉眼,没吭声。
姜言直接抱着小家伙去了他房间,将人放下,慕慕爬到床下,拉出玩具箱,挑选玩具。
别看有些平时不怎么玩,可真要让他分出一两件,哪一个都不舍得。
姜言取来两张折纸,叠了一架纸飞机,一只纸蜻蜓,正准备拿出去给两人玩,被慕慕眼疾手快地一把拢在怀里:“我的!姆妈折的都是我的!”
“行、行,给你。”
慕慕抿嘴笑了一下,将纸飞机和纸蜻蜓放在桌上,弯腰将挑出来的一把用碎碗底砸来拾子儿玩的碗渣子,和几个折叠的摔炮,递给姜言:“这些给他们玩儿。”
姜言看着突然变得小气巴拉的儿子,心疼得不行,知道中午她的处理方式有些过了。
揽着小家伙,姜言好一通哄。
慕慕将脑袋扎进姆妈怀里,哼哼唧唧道:“我晚上要跟姆妈睡。”
“好。”
“我们不要爸爸。”
姜言想了想:“行,慕慕跟爸爸换换,让他去小卧室睡。”
慕慕满意地翘翘嘴角:“我想吃姆妈烧的红烧肉。”
姜言抱起小家伙,轻轻地晃着:“姆妈明天早点起来,去肉店看看。”
“不给爸爸吃。”
还挺记仇!
姜言拍着哄道:“好,不给爸爸吃。”
慕慕窝在姆妈温暖的怀抱里,被她摇啊摇,晃啊晃,耳边那轻柔的声音渐渐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似包裹在身上的泡泡。
姜言低头,小家伙睡着了,嘴角带着一抹浅笑。
亲亲额头小脸蛋,姜言帮他脱下鞋袜、外套,将人放在小床上,盖上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