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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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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鸡汤的味儿太香了, 馋得王老太直咽口水,忍不住伸头往外看了又看,回头跟儿子嘀咕:“他们跟你不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吗?咱家有产妇、有新生儿, 也没说送碗汤过来, 给你媳妇下奶。”

郑之卉咬着杂粮窝窝, 没吭声,舀一小勺鸡蛋羹给大闺女。

张宜楠脸上闪过一抹欣喜, 飞快地扫了眼奶奶, 见她没注意自己,忙将鸡蛋羹扒进嘴里, 不舍地一点点咽下。

张向文吸溜着稀饭,夹起筷子蒜蓉蒸茄子送进嘴里,含糊道:“一个楼上几户人家, 给咱送了,隔壁送不送?楼下住的是秦书记,要不要送?一只野鸡,拔掉毛两斤多,再把内脏一掏,能剩多少东西,熬锅汤,尝个肉味,再给咱家送一碗,他家送一碗, 人家自己吃什么?”

“一碗汤,多添点水就有了,”老太太犹自不甘心地嘟囔道,“我看就是小气……”

中午去姜同志家, 她看得清楚,条件不是一般的好,电风扇、收音机,碗盘都是成套的细瓷,母子俩身上的衣服全是细棉布,也讲究,一间屋子还用竹席隔出内外间。

目光扫过自家,老太太心里又不免有点自得,姜同志家条件好,自家也不差,三转一响,样样齐全。

就一点,老太太不太满意,自行车让媳妇放在娘家了。

想着,王老太狠狠瞪了郑之卉一眼,败家玩意儿!

隔壁,汤志用闻着走廊里飘散的鸡汤味,“啪”一声摔了手里的筷子:“每人每月半斤油、一斤猪肉的定量,你瞅瞅咱家桌上,菜里没有一点油花,肉不见半片,省省省,我也没见你省出一台电风扇来!”

汤晓雅吓得一激灵,菜都不敢夹了。

汤宏义抿抿嘴,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范秋萍神色平静地给儿女各夹一筷子凉拌野菜尖:“刚发工资的第二天,你就拿着钱票去冲腾,一个人去国营饭店,吃了一大碗红烧肉。前天,你请人吃饭,票肉不够,不是把油票全带走了吗?”

“还有剩?”范秋萍抬眸看向丈夫。

汤志用瞬间涨红了脸:“我来厂里多久了,一直不给安排工作,我不请人吃饭能行吗?”

“没给你安排吗?后勤昨天还找你,叫你去食堂卖饭票,你是怎么说的?”

汤志用的火腾一下上来了,站起身,一脚踢翻旁边的凳子:“我一个文化人去卖饭票,呵,”他拍拍自己的脸,“我不要脸啊?!”

“谁想去谁去,我丢不起这个人。”说着,扭身走到床边,往上一歪,甩掉脚上的鞋子,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吞云吐雾起来。

隔着一道墙,汤家的动静王家听得清楚,老太太饭碗一搁,兴奋地扒着门框朝汤家看去,还不忘跟儿子、儿媳传播道:“哎呀,好大的火气,汤同志跟他媳妇闹起来了,我下午见他俩就知道,女强男弱,这婚姻长不久……”

张向文听得蹙眉,忍不住警告道:“娘,你再胡说八道,明天我送你再上一回保密课。”

老太太瞬间蔫了,悻悻地回来,重新捧起了碗。

张宜楠没忍住,笑了声。

老太太气得敲敲她的碗:“臭丫头笑什么,吃饭!”

郑之卉唇角往上翘了翘。

鸡汤里孙老放了菌子、笋干和两样清凉的药材,十分鲜美。

姜言就着两个杂粮窝窝喝了一碗,吃了几块肉,又尝了几口拍黄瓜便饱了。

鸡毛拿到冲腾,能换几块糖或是一包针线,孙老没舍得丢,洗洗晾在走廊上。

姜言见几根尾羽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黑白横斑像精心绘制的图案,十分漂亮。

挑出来,回家打开自己幼时的存钱罐,从中摸出两枚铜钱,找孙老讨了块小碎布,缝鸡毛毽子。

慕慕明琪蹲在她身前,看她把布剪成小圆形,穿针引线……

明轩在一旁踱着方步,摇头晃脑背英语26个字母。

姜言听他翻来覆去地背,无趣得很,“别背了。来,教你们一首儿歌。

a-b-c-d-e-f-g,

h-i-j-k-l-m-n-o-p,

q-r-s, t-u-v,

w-x, y and z.

now i know my a-b-cs,

next time won&#039;t you sing with me

翻译过来便是,a-b-c-d-e-f-g,

h-i-j-k-l-m-n-o-p,

q-r-s, t-u-v,

w-x,y 和 z。

现在我学会我的 abc 字母歌啦,下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唱呀?”

民国时期的英语儿歌,口语化短句,十分好记。

姜言两三岁时,跟嗲嗲姆妈学的便是这些。

带着三人学了几遍,慕慕都会了。

兴致来了,姜言教明轩明琪洋泾浜商贸山歌,来是康姆(come)去是谷(go),是叫也司(yes)勿叫糯(no)……

慕慕跟着学,边学边乐,觉得好好玩儿。

学乐的同时,手里的鸡毛毽子也缝好了。

姜言在走廊上试踢了下,不飘、不散、不掉毛。

“玩去吧。”把毽子抛给明轩,抬腕看看表,去机修厂带着民工继续平地。

谢稷吃完饭,被楼下的秦书记叫走了。

厂革/委会成立于1967年12月,最初由造反派主导,实行“群众专政”,无军队代表参与,管理混乱。

去年5月,军代表易池出任厂革/委会主任。

宋大海一众因举报、贴大报、抄家、造/反而起来的群众专政人员,并不想把好不容易到手的权利拱手相让。

双方你来我往,各有胜负。

秦书记部队出身,相比宋大海的做事无底线,他更相信同样是部队出身的易池。

几位厂领导干部,亦是如此。

谢稷是学围棋的,重规则、讲格局,对于宋大海这样无脑,动不动就想掀桌的,极为不喜,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头脑一热,给你玩个大的。

棋盘上最忌无理手,生活里更怕这种没有分寸的莽夫,只凭一股冲动行事,既不顾大局,也不管旁人死活。

身边如同埋了一个没有引信的炮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

办公室里,众人达成了共识。

没到天明,宋大海便被人按在被窝里,一同被带走的还有5人。

翌日,宋大海被专政队带至各单位巡回批/斗,罪名“xxx分子”“破坏三线建设”。

那5人,均以“□□分子”“阶/级异己”被批/斗。

姜言站在席棚办公室门前,看着远处山坡上正在举行的批/斗大会。

“抓革/命、促生产”的横帽挂在大会上空。

六人都被剃了“阴/阳头”,脖子上挂着“xxx分子”和“阶/级异己”的牌子,易主任站在台前,细数几人这些年的种种罪行,台下职工的情绪被煽动,一时间喊打的声音震天响。

任副处长走到姜言身旁,跟着朝批斗台上看去,半晌,轻叹一声,什么也没说。

核总工程师杨彭越,隐在人群里,花白的头发有些长了,风吹来,如同枯草一般在头上飞舞,姜言站在后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老人六十多岁,个儿不高,腰背却挺得笔直,一身工装,洗得发白。

下放车间,所有福利停发,老人每月只有15元的基本生活费,还有生病在床的老妻要养,吃用困难。

今早上班的路上,姜言见他一手网兜,一手小锄头,时不时蹲在路边采挖能吃的野菜,脚上穿的是自己编的草鞋。

“杨老能回去工作吗?”姜言轻声问任副处长。

任副处长摇头,革/委/会不管谁上台,本质是不变的。

抓革/命、促生产的同时,夺权!!!

中午用过饭,谢稷拿网兜提了一包点心、一盒肉罐头和一瓶水果罐头,带着姜言和慕慕去医院,看望李新义夫妻。

李卫东兄弟,今天上午都没去上学。

算上昨天,慕慕已经一天半没有看到李戈了,见到人,小家伙跟条尾巴一样,坠在李戈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两天班上发生的事。

孙老师讲了新故事《猪八戒背媳妇》。

王戈戈上午去上课了,给大家带了烧知了。

慕慕还是第一次吃知了,火烤的,一片焦黑,只胸口那点能吃,“老香了!我们给你留了一只。”

谢稷没在病房里看到宋谷秋,“嫂子呢?”

“在楼上病房,医生暂时不让见。”李新义一脸愁容,“说是精神受到了刺激,自我厌弃的倾向比较严重。”

抹了把脸,他又道:“昨天醒来后,见到我平安回来,松了口气,就不说话了,缩在角落里,跟只蘑菇似的,不吃不喝不动。医生说,作为妻子、作为母亲,昨天的事,她应该是觉得自己很失败,不敢上前为我说一句公道话,不能保护儿子、让他免受惊扰伤害……”

姜言在旁听着,却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她第二次见李新义,还不认识宋谷秋,说什么都觉得不合适。

谢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掏出一个信封给他:“给你要的赔偿。”

李新义打开看了眼,狐疑道:“你没往里塞钱票吧?”这也太多了,好厚好厚的一沓。

“没有。你要是不够用,跟我说一声,我再借你些。”革/委会从宋大海家可没少抄出好东西,谢稷觉得这些都要少了。

“爸爸,给我看看。”李卫东好奇地凑过来。

李新义伸手将人拨开:“边去!”

“点点。”谢稷催促道。

姜言抱起慕慕,招呼李卫东和李戈跟她去楼上,隔着门上方的玻璃看看妈妈。

四人走了,门被带上。

李新义把信持里的东西倒出来,数了数,钱有九百八,全国粮票50斤,肉票4斤、糖票2斤,布票36市尺,是他两年的布票量,还有工业券、肥皂票什么的。

“我家那铁盒子里总共放了278元6毛七分,”李新义小声道,“这都3倍了。”

“打砸的东西不算钱?你一身伤,白挨了?还有嫂子的病,不要长期吃药?”谢稷都想敲开他的脑子看看,装的是不是稻草,这点钱看着是多,可一个家置办起来,是那么简单的事吗?

不要精力?不要时间?不用各种票证?

“你家的收音机,昨天不知被谁贪去了,缝纫机砸坏了,我把宋大海家的收音机、缝纫机、电风扇给你要过来了。哦,还有一床春上他媳妇新缝的被褥,上月买的一条新毛毯和三块布料。”

李新义:“……都,都给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宋大海家的缝纫机好像是2月份刚买的吧,他家的缝纫机是他和媳妇结婚时买的,13年了。

“嗯,都给你。对了,还给你抢到块手表。”宋大海那家伙不知道是不是有手表收藏癖,好家伙,床头的墙洞里藏了十三块好表。

被他瞧见了,能不帮李新义抢一块吗?

“那些下午会有人给你送到家里,”谢稷掏出一张单子给他,“这是清单,三点让卫东回去一趟,照着清单接收。”

李新义接过来看了眼,揣进兜里,狠狠给了谢稷一拳:“好兄弟!”

谢稷揉着左肩,瞪他一眼,扭身就走:“好生养着吧。职工医院里没有精神方面的医生,嫂子的病要是一直不见好转,就赶紧想办法转院。”

李新义心情一落,沉重地点点头:“知道了。”

姜言隔着窗玻璃仔细打量里面的宋谷秋,三十六七岁,看着极瘦,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她这么安静,又不伤人,怎么不让见?”姜言不解地扭头问护士。

“自厌伴随着自虐,”护士小声道,“凌晨四点,我们发现她用头上的发卡划破了自己的手腕。不让家人见,一是怕刺激到她,二是怕吓着孩子。”

“光这么关着行吗?”

“我们有用药,上午也有找大姐进去开导,做思想工作。”

李戈个儿低,踩着小凳,够不到门上的玻璃窗,“姜阿姨,你能抱我看看妈妈吗?”

姜言弯腰将他抱起。

李戈双手紧紧地扒着门上的玻璃框,凑近了往里看:“妈、妈,妈妈——”

“吁——”护士忙出声制止,“别叫!”

李戈捂住嘴,眼里的泪啪啪往下掉,小声呜咽道:“护士阿姨,我妈妈什么时候能好?”

“这个……”护士也不敢保证。

姜言安抚地拍拍他的背。

李卫东踩着凳子往里面看了一会儿,被弟弟哭得跟着红了眼眶。

慕慕学着姆妈的样子,拍拍他的腿,“乖啊,不哭。”

李卫东扯起袖子,狠狠抹了把眼:“小屁孩!”

谢稷上来隔着玻璃窗看了眼,跟护士一起去医生办公室询问了一下情况,回来放松地揉了把卫东和李戈的头,“放心吧,你们妈妈很快就出院了,在这之前,你们俩可要乖乖的哦,别给你们爸爸添乱。特别是你卫东,12岁在农家,作为长子,都可以顶门立户了,你爸要养伤、要照顾你妈,小戈就交给你了,每天送他上学接他回家,照顾他吃饭、睡觉……”

李卫东乖乖点头,身上的戾气在这一刻尽消。

谢稷的到来,不但帮他们解决了一日三餐,还带来了心安。

两天后,李新义的调令下来了,谢稷找人帮他把家搬进机关宿舍,2单元204室。

跟一单元隔一个墙堵,慕慕喜欢站在这边的走廊上,隔空跟那边的李戈喊话。

李卫东去雨水塘捉了鱼虾,便会让李戈用竹竿挑着给慕慕送过来,不多,一两条巴掌大的鲫鱼或是沙鳅、黄颡鱼,几只草虾。

明琪帮忙宰杀好,放些生姜葱叶盐用荨麻叶一包,外面糊一层泥巴,在院坝里点一堆火,往里一埋,一会儿就能吃了。

姜言尝过一回,肉很嫩,就是土腥味有点大。

李新义带着妻子出院那天,宋大海几人的处罚也下来了。

宋大海开除厂籍,送去农场参加劳动改造。

那5人,2人开除公职,3人下放车间做重体力劳动。

很快,宋大海三人被送走了,家属没两天也被遣返回原籍,走前,又签了份终身保密协议。

周日,李卫东高兴地带着一帮同学,去乌江边钓鱼,下午拎回来一条三斤重的草鱼,半竹篓巴掌的杂鱼和江虾。

草鱼直接给姜言提来了,正好厂后勤处采购回几车西瓜,姜言抢到俩,让他带一个回家。

没一会儿,姜言便听到了他挨揍的声音,探头看去,李新义拎着皮带撵着打,李卫东被他爸用皮带打得到处乱窜、叽哇乱叫。

“哈哈……”姜言笑着刮了刮慕慕的小鼻头,趁机教育他:“你可不能学卫东哥哥跑江边玩儿,江水上涨,边边都有两米深,很危险的。”

“慕慕乖乖,不去。”小家伙依偎在姜言身边扭着小身子,央求道,“姆妈,我们把瓜瓜切开好不好?慕慕想吃了。”

好啊。

姜言拿刀把西瓜切开,留一半放在桌上用竹罩子罩上,另一半一切为二,给明琪抱去一半,西瓜大,他家的先不切了。

剩下的四分之一切成块放在盘子里,她和慕慕抱着盘子,用叉子叉着吃。

不是沙瓤的,是那种大厚皮的清脆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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