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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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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雨后日头一晒, 空气跟蒸笼似的,又闷又热。

姜言提鸡时,长袖往上一捋, 露出一截红肿的伤口。

孙老接鸡的手一顿:“胳膊怎么弄的?”

姜言垂眸看了眼:“昨夜摔了一跤, 胳膊擦着石头划了一下。”

谢稷放下慕慕, 握住她的手腕,将袖子又往上捋了捋, 长长的一道伤口彻底露出来, 红肿、渗着淡黄色的透明液体。

“我去拿药箱。”谢稷懊恼得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昨夜那样的情况, 换衣服时他咋就没想着查看一下言言的身体呢。

医药箱拿来,谢稷蹲在姜言身前给她消毒、涂红霉素软膏。

“姆妈,痛痛。”慕慕依偎在姜言腿边, 伸头嘟嘴道,“我给你呼呼。”

姜言忙一把捏住他的小嘴:“姆妈谢谢你哦。”

慕慕没憋住,扒开姜言的手,咯咯笑了起来。

上完药,孙老伸手给她搭了下脉:“关节酸,肌肉发沉吧?”

姜言颔首:“头昏昏沉沉地发胀。”

“湿寒淤积,感冒的前兆。”孙老去他放药材的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抓了把板蓝根,让明轩去煎。

等药的工夫, 楼下一片喧哗。

明琪跑到栏杆前往下看,慕慕跟着凑热闹,他太矮了,看不到下面是个什么情况。

“抱, 明琪哥哥抱我看看。”小家伙急得抓着明琪的裤子往下拽。

松紧带的裤子,明琪一个没防备,补丁撂补丁的裤衩露出来大半。

明琪一把扯住往下坠的裤子,气得羞红了脸:“谢慕言!讨打是不是?”

慕慕理亏:“对不起明琪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明琪气不过,敲了下他的头,将人抱起。

两人好奇地朝下看去。

下面的院坝里,来了户人家,妇人头上包着粉红的毛巾,穿着长衣长裤,怀里裹着一个娃娃。

走在她前边的男人,戴着眼镜,文文弱弱的,一根扁担挑着锅碗瓢盆被褥竹席等物。

两人身后,是一个缠着小脚的婆婆,拄着杖,扯着个七八岁的姑娘,两人身上都背着包裹。

“姆妈你看,”慕慕指着下面惊奇道,“娃娃,好小的娃娃。”

楼下冯、秦两家已有人出来招呼。

姜言走到明琪旁,接过慕慕,跟着往下看,秦援朝正在接男人肩上的扁担,张爱妮、吴大梅跟年轻的妇人和老太太说着什么。

谢稷将医药箱放回家,出来道:“那是张技术员,先前住在冲腾,房子分下来时,他爱人正在坐月子,便没急着搬过来。”

姜言见秦援朝挑着东西往楼上来,惊讶道:“他们住204室?”老人小脚,住楼上极不方便。

谢稷“嗯”了一声,下去帮忙。

没一会儿人上来了。

谢稷接了老太太和小姑娘身上的包裹,跟张技术员、秦援朝一前一后上来,打开屋门,东西放在走廊上,张技术员进屋转悠一圈,出来拿盆接水擦洗门窗,谢稷回家拿来扫帚,和秦援朝一起打扫卫生。

张爱妮搀着老太太,吴大梅扶着妇人,小姑娘跟在后面上来了。

姜言带着慕慕明琪上前打招呼。

张爱妮给姜言介绍,妇人姓郑,郑之卉,家属工,原来在冲腾菜店卖菜,过来后,工作要重新安排。

老太太是她婆婆,姓王,河南人。

小姑娘叫张宜楠,今年八岁,开学上小学二年级。

郑之卉抱着的女孩,昨日刚满月,还没取名,

张家从冲腾带过来的家具,卸在机修厂前面的站牌那,要等会儿去拉。张爱妮的意思,看婆媳四个能不能先去姜言家坐坐。

姜言笑笑,这有什么不行的。

将众人让进屋在餐桌旁坐下,姜言给大家倒水,让慕慕给张宜楠拿两颗水果糖吃。

明轩煎的药好了,晾晾给姜言端来。

姜言接过来喝。

闲聊间,说到新生儿,王大娘想给小孙女取名招娣。

郑之卉明显不愿意,却聪明地没有当面顶撞,只说听丈夫张向文的。

张爱妮眼里溢满了笑意,张向文是文化人,但凡要点脸,小女儿就不可能叫招娣。

吴大梅也没劝老太太,端着茶缸子打量姜言家的布置:“谢工木工活做得真好,你们看那橱柜、儿童椅打磨得一个毛刺都没有。”

“是打得不错!”张爱妮方才瞅见,姜言家门外鞋柜旁边,还靠墙竖放着一堆木料:“姜同志,小谢还有多少东西要打?”

姜言一口饮尽碗里的汤药,苦得忙含了颗糖:“你有什么事吗?”

“我家老大的婚事定下来了,我跟后勤买了些木料,想给他打一个三开门衣柜,一张桌子,四条长凳,一个碗柜。昨天下午我去19队木工组借工具,孙连长说多余的一套工具在谢工这儿。”

姜言:“我们家不急,你要用,等会儿直接拿走。”

张爱妮忙摆摆手:“别别,我的意思是让老大老二过来帮忙,先把你家的东西打出来,我们再借工具。”

姜言:“婚期定在哪天?”

“十月一国庆节,来得及。”

王大娘则好奇道:“你们这儿娶媳妇没有三转一响吗?”

说完,还拿眼瞅自家儿媳。

郑之卉垂眸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小女儿,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慕慕对比他小的孩子格外好奇,双手扶着她的腿,伸头朝上看。

郑之卉胳膊往下降了降,笑道:“你多大了,叫什么?”

“姨姨好,我叫谢慕言,今年三岁啦,姆妈说我其实才两岁半。”慕慕看着她怀里的娃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衣服上的花纹。

郑之卉看向姜言笑道:“姜同志什么时候打算要怀二胎?两个孩子之间相差太大也不好,玩不到一块。”

姜言摇头:“我们就要慕慕一个。”从医院醒来,听二姐说,当年她生慕慕时有些艰难,彼时谢稷不在,等他回到沪市,慕慕都会走了。

拥着她和孩子睡了一觉,翌日他就去医院做了结扎手术,说是不想她再为生孩子而冒险,更不想她再经历生产的痛。

“就要一个?!”王大娘惊呼道,“你婆婆不骂死你!”

姜言失笑:“我婆婆比较开明。”葛阿姨是姆妈的好友,看着她长大的,听二姐说,她和谢稷结婚后,葛阿姨对她更好了,没去兰州之前,每天都会到大学家属院来看她和慕慕,吃的用的,没少给。

吴大梅、郑之卉看向姜言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这年头,哪家不是几个孩子。

吴大梅是想生,生不了,生女儿冯卫红时伤了身子。

郑之卉生了四胎,都是闺女,老二、老三寄养在娘家,昨天刚出月子,今早婆婆就开始催生了,她真是生怕了。

“小谢也同意?”张爱妮担心道。

姜言点头。

大家还要说什么,上班的广播响了,张向文打扫好屋子,过来叫婆媳俩带着孩子回去,走时,跟姜言借了张条凳。

谢稷放好扫帚,洗洗手,摸摸姜言的额头,见没起热,松了口气:“药喝了吗?”

姜言指指桌上的空碗:“好苦!”

“不苦,姆妈有吃糖。”慕慕哒哒去背他的小书包。

姜言:“臭小子!”就会拆她的台。

谢稷笑,“方才说什么,我看吴大姐、郑嫂子脸色不是太好。”

“说孩子,”姜言拨了拨他胸前的衬衫扣子,“郑嫂子问我什么时候要二胎。”

谢稷沉了脸:“别什么乱七八遭的都听,我们有慕慕一个就够了,再来一个,哪有精力养。”

姜言抬眸看他:“你不想要一个小闺女?一个像我的小闺女?”

谢稷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白白嫩嫩、扎着小揪揪的女娃娃,穿着小裙子,长得七分像言言,三分像他。

光是这么想一想,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言言不会因为怀孕生子而遭遇危险。

生产之险,没人敢保证,所以,女娃娃吗,不要也罢。

揉揉妻子的头,谢稷笑道:“引诱也没用,我意志坚定着呢。好了,快去上班吧。”

姜言撇嘴,明明很心动嘛。

拿上灌满凉白开的罐头瓶,牵着儿子下楼,谢稷在后面把药碗洗了,门锁上。

与此同时,宋大河带人闯进了动力科家属区,按住正要锁门上班的李新义,一脚踹开门,一窝蜂冲进屋,噼里啪啦就是一阵翻找。

宋谷秋吓得放声尖叫。

“放开我爸爸——”李戈冲上前去,踢打制住李新义的男人。

“滚一边去!”男人不耐烦,扬手一甩,李戈摔倒在地。

“小戈——”宋谷秋扑上前,抱住儿子,吓得瑟瑟发抖。

“宋大河!”李新义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有人举报你偷听敌台。”

“宋主任,收音机找到了。”

李新义嗤笑:“我家的收音机就放在桌上,用得着找吗?”

宋大河接过收音机,打开,转着收了几个台,不一会儿,收到了美/国/之音。

李新义脸色一白,强自镇定道:“这只能说明我们家的收音机质量好,接收信号强。”

“呵~”宋大河轻嗤一声,将收音机丢给手下,朝屋里的几人摆摆手,“继续。”

屋里又是一阵乱响,锅碗瓢盆砸在地上,蚊帐什么的扯下床,踩在脚下……

李戈挣扎着朝几人扑腾道:“放开我爸——放开我爸——”

“小戈、小戈,别说话,别说话,妈妈求求你了。”宋谷秋紧紧抱住儿子,心惊胆战。

“小戈,”李新义半边脸被死死按在地上,头转不过来,看不到妻儿的情况,“小戈别怕,帮爸爸保护好妈妈。”

门外围了一圈人,却没有一个敢上前的,个个噤若寒蝉。

很快宋大河大手一挥:“带走!”

一群人压着李新义,拿着东西,气势汹汹地走了。

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值点钱的都被抄走了,没拿走的都摔得七零八落。

“爸爸——爸爸——你们放开我爸爸——放开我爸爸——”李戈哭得撕心裂肺。

宋谷秋紧紧地箍着怀里的儿子,双目发直。

众人看得唏嘘。

上工的急促号响了,大家匆匆去上班。

突然紧箍在身上的力量一松,李戈还没反应过来,妈妈扑通一声栽在地上,晕了过去。

“妈、妈,妈妈——”李戈晃着地上的人,泪水模糊了双眼,“妈妈,你醒醒,你醒醒……呜,都怪我,都怪我……”

“李卫东——”有跟李家兄弟玩得不错的,偷偷背着家里的大人跑进初一暑假班,大声叫道:“李卫东,快回家,你爸被厂革/委会的人带走了。”

李卫东霍的一下站起来,拔腿冲出教室,一把抓住男孩胸前的衣服,厉喝道:“你说什么?!”

“你爸……”男孩急喘了下,“你爸被厂革/委会副主任宋大河带走了,说是有人举报,你家偷听敌台,叫我说,肯定是你弟打了他儿子,他报复呢。”

李卫东心里咯噔一声,他九月开学读初一,初一要学英语,暑假班教英语的老师是本地人,方言极重,他听不懂,便想寻些英语资料,偶尔听班里同学说,电子管的收音机可以接收到英语讲座,他家正是电子管收音机,他就试着搜了一下,不但收到了英语讲座,还可以听“敌台”歌曲。

“带哪了?”李卫东咬牙。

男孩摇头:“不知道。”

李卫东双目一扫,奔到堆放建筑材料的石堆前,抓起一块尖锐的石头,拔腿就走,气势汹汹!

男孩吓到了,忙朝办公室喊道:“老师,李卫东拿着石头去打人啦——”

黄老师拿着教案跑出来,方才男孩的话她听到了,李卫东的爸爸被厂革/委会带走了,这个……她无能为力,但护一个学生,她自认还是能办到的:“李卫东呢?”

男孩指指学校下面。

李卫东走得飞快,这会儿只看到一个背影。

黄老师把手里的教案往男孩怀里一塞:“帮我放回办公室,跟同学们说,这节课自习。”

男孩抱着东西来不及回答,黄老师已一阵风地追过去了。

路上一溜开来几辆车,给学校送洞体挖出来的石灰渣,用来活成三合土修建学校围墙。

几辆车一挡,李卫东的身影在黄老师眼前消失了。

绕着车找了找,没瞅见他,黄老师直奔厂革/委会。

李卫东攥着石头,一路疾行,很快到了托儿所门口。

姜言正跟慕慕挥手说再见,母子俩约好了,下班一起回家,吃鸡肉喝鸡汤。

“卫东哥,”慕慕一眼瞅见他,欢快地叫了声,朝他身后看了看,笑道:“李戈呢,他咋没来呀?不舒服吗?”

李卫东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似一枚待爆的炮仗,姜言回身扫过,心头一跳,警报拉响了:“卫东是吧,怎么没去上课?”

说话间,姜言不动声色地走到慕慕身前,将小家伙罩在身后。

慕慕疑惑地仰头看着姆妈的背影,不是要上班吗,咋又不走了?

李卫东没理母子俩,朝院坝中喊道:“宋万民在哪?”

周文瑞拿着塑料手枪,带着四五个跟班从几人身旁经过,笑着往大班一指:“那不是吗,靠窗坐在第一排。”

李卫东二话没说,拎着石头过去了。

姜言看清他手里的东西,吓得一颗心扑通直跳:“李卫东!”

她脑中闪过各种不好的画片,生怕李戈发生了什么事:“李戈怎么了?”

李卫东充耳不闻,一味埋头疾走。

姜言忙跟上:“你爸妈呢?”不管什么事,也该有大人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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