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高高兴兴地答应:“好的!那我什么时候去报到?我最近都有空!”
袁玉说:“下周一吧,带着证件来。”
祝余莫名其妙来了一趟,晕晕乎乎带了个实习工作走。她回到杜峰跟前,杜峰问她怎么了,她有点恍惚地说:“我要去农科院实习了。”
杜峰:“?”
祝余重复:“我要去种科院实习了!”
杜峰只是有点惊讶,旁边听着的另一个青年却忍不住了,“你不是本科吗?”
“是啊,”祝余语气有点兴奋了,她右手握拳砸在手心,激动地说:“还有工资!”
现在工资是分级的,大学生毕业后在单位转了正是15级,属于正式技术员,但实习只有14级,是最高级别的助理员。加上首都属于6类地区,这就是响当当的48.5!
天啊,一个月能赚48.5!
这岂不是三个月能赚一辆自行车!
祝余立即开始算自己在家里的排名,她爸月工资好像是四五十,她妈好像也是四五十……具体的她从没打听过,因为家里每个人都会给她花钱。
反!正!
她终于不是家里的赚钱洼地了!
祝余恨不得欢呼一声,但旁边还有个声音在质疑她,“你怎么进去的?实习最早不也得是大三下学期吗?”
他看祝余的眼神活生生是看走后门的。
嘿,这不是把她和小登摆在一起了吗?
侮辱!赤裸裸的侮辱!
祝余不高兴了,她叉腰刚要说话,杜峰先出声了,“我师妹很厉害的,她《农业科学通讯》和《农机大学报》都发了两篇,要不是还没毕业,她肯定更厉害。”
祝余给了他一个欣赏的眼神。
就是就是!没白帮你改论文!
那个青年的神色震惊里掺着狐疑,明显还不太相信,但祝余也不在乎,她对杜峰高高兴兴地说:“到时候我肯定能经常和师姐见面——玉米研究所离油菜研究所应该不远吧?嘻嘻,我可以继续培育甜玉米了!”
她还没忘记自己心心念念的加强甜玉米呢。
杜峰笑着点头:“你肯定行。”
祝余认可地拍拍自己,“我肯定行!”
屋里有点热,这几个研究生不太想和她说话、但又想打听她的事情,祝余找了个理由往隔着纱帘的阳台上走,把脑袋探到外面,肆无忌惮地透风。
不经意间,看到隔壁阳台乘凉的人。
两个人。
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五六十岁,有些面熟,一个年轻人,像是只有十七八岁,穿着普通,但身板……像当兵的?
祝余睁大眼睛,好奇地又看了两眼。
年轻人发现她了,眼睛一瞬间瞪得比她还大,手下意识摸向腰后,这回轮到祝余惊慌失措了,立刻举起双手,“别别别!”
她反应飞快。
看过电影的谁不知道,这动作是摸枪?
“小安,”老人开口。
他的声音温和儒雅、带着一种读过很多书的学者的韵律,看向祝余,温声问:“小同志,你是来参加茶话会的同学吧?真年轻,你是哪所学校毕业的?”
祝余盯着他,越看越眼熟了。
她放下两只手,默默往后退了退,避过小安警惕的目光,两只手都搭在栏杆上,表示自己可什么武器都没拿。
她瑟瑟地摇头:“我还没毕业呢……”
“哦?”老人有点惊讶,“你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顿了顿,扫一眼祝余的面孔。
虽然人很高,但脸还很年轻,那种还带着稚气、最多刚成年的年轻。
果然,祝余说:“我是本科。”
她有点想从心地走人,但这老人咋长得这么熟悉呢?明明应该没见过,但就像看到过很多次似的,她不自觉地就开始歪头思索。
落在小安眼里,她就更可疑了。
他默默警惕地把枪抓得更紧一点,周围隐藏的几个人也默默盯着祝余,祝余并没发现,她只觉得外面挺凉快的。
祝余摸了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忍不住问了:“那个,爷爷,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您?”
听到“爷爷”这两个字,老人笑了。
“说不准呢?”他说。还是笑着的。
更眼熟了……
这种亲切、温和、典雅的气质,感觉念过很多书,但又不傲慢清高的感觉……祝余的两手把在栏杆上,脑袋探出来,歪头看着他,过了半分钟,她猛地瞠目结舌。
“你是——!”
“嘘,”老人笑着摇了摇头。
祝余立刻闭上了嘴。她两只手也松开了,捧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甚至激动得忽略了小安警惕的目光,跑到了阳台的边缘。
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张开嘴。
啊——该叫啥?
虽然人家是领导人之一,但直接叫领导人恐怕很奇怪吧,乖乖,祝余两辈子都没和这么大的人物打过交道,何况是面对面的,除去两层栏杆,距离才不到两米!
她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声“全首长。”
全首长含笑点头,他和这栋房子的主人是朋友,今天知道许多农学泰斗来办茶话会,本来是当散散心,看看大家伙儿的,谁能想到,还没出来,先被一个年轻的学生发现了。
而且这个学生还胆子很大。
祝余还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全首长温和地说:“我看你也很眼熟,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这要别人第一次见面这么问,祝余非得觉得这人打探隐私,但这可是首长,这完全是关心人民群众和社会年轻青年!
祝余迫不及待地回答:“我姥爷是厨子,我爸在会喜楼当经理,以前在饮食公司,我妈是罐头厂的会计……”她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交代一下,但理智让她控制住了。
今天得在乎一下形象!
厨子?全首长露出恍然的神情,“你姥爷姓余吗?”他想起当年打仗时在根据地的事,那会儿有一个厨子,是主动找上来的,哪怕物资匮乏,他做的菜也比别人好吃。
他就是个子极高,健壮,牛似的大眼睛。
和眼前的女学生神似。
祝余拼命点头,眼睛更亮了。
她感动得想捂嘴了,看着全首长,“余维红!这名字是我姥爷后来自己改的呢!他要是知道您还记得他,得当场激动哭了。”
全首长失笑。
他记忆力确实不错,还记得那么多年前的人,温和地问:“你姥爷做菜好吃,他当年做的那顿红烧狮子头,我现在还记得呢。现在他怎么样了?”
祝余更感动了,瞧瞧,这是什么惊天动地好领导,还关心人民群众的家属!
“我姥爷可好了,我妈有了我以后,他就带我们一家人来了首都。他可厉害了,大酒楼的主厨呢,前几年才退休。”
说到这个,祝余又忍不住补充。
“去年钓鱼台国宾馆建好,要招厨子,我姥爷在家气得直跺脚,说怎么自己就大了那么几岁,没赶上好时候!”
而余姥爷之前在首都饭店的那个金舌头老朋友进去了,得意的,还特意上门拜访,在余姥爷面前炫了两回。
她咯咯笑起来,全首长也笑了。
国宾馆是去年正式建好的,从各大酒楼调了一批厨子过来,大家竞争很激烈。
全首长就像邻居家爱看书看报的爷爷一样,一点架子没有,还亲切地问了祝余的学业,“农机大的课业繁重吗?同学们都还爱学习吗?”
“一点也不重!大家都很爱学习!”
祝余回答得铿锵有力,别说作业了,大家都是没有作业也要去图书馆拼命的猛士,而且基本都是如此。哪怕是庄秋生,看小说也只在空闲时间,该学的一点没落。
全首长微笑着说:“你是学哪方面的?”
“农学,但粮食作物方面不是我的强项,”祝余赤诚而中肯地说,两手交握在胸前,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充满期待。
“您知道之前那个明星草莓,和今年的甜玉米吗?这两个都是我做的!”
全首长思索了下。
草莓,他年轻时吃过,但最近并没听说,倒是甜玉米,他真知道,“做成罐头出口的那个甜玉米?你很出色嘛。”
祝余的牙齿从嘴里露出来了。
她呲着大牙,肉眼可见的开心,但嘴上还虚假地腼腆着:“哪有哪有……玉米研究所还让我过几天去实习呢!他们引进了美国的玉米种类,我超级开心。”
尾巴压下去一秒,就翘起来了。
余颖说她狗窝里藏不住剩馍,是有道理的。
她不止吃的留不住,高兴话也留不住。
全首长又和善地笑了起来。
他想要说点什么,但一旁的阳台门被敲响,小安打开说了什么,然后附在他耳边。全首长点了点头,重新看向祝余,“小同志,你很出色——你叫什么名字?”
“祝余!”
祝余生怕他没听清,又吐字清晰地重复了一边,“祝——余——就是《山海经》里面那个长得像韭菜,吃了能饱腹的祝余!”
全首长走了。
祝余在阳台里捧着脸陶醉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去,正好,见到全首长从房间里出来,和那些一把年纪的专家握手。他亲切地说着话,又依次看了看几个年轻人。
杜峰的胸膛都快被挺出脚尖了。
祝余强点,但不多,她把自己挽起来的袖子放下,偷偷按平那些褶皱,脸蛋因为激动而发红,看着全首长走到自己面前,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未来就在你们这些年轻人手里。”
他对几个青年说。
几人都要激动到晕倒了,祝余一言不发,看着全首长带着警卫员离开,她才腿一软,倒在了一边的沙发上,抖着胳膊。
她兴奋地压低声音:“他拍我了!师哥你看到了吗?首长拍我肩膀了!”
她伸手想摸摸自己的肩膀,又忍住了,激动地握拳:“我要把它裱起来当传家宝!”
杜峰没回答。
他还沉浸在领导人温柔的鼓励中。
……
今天简直是美好的一天。
祝余回家,先换了衣服然后喋喋不休,知道全首长还记得自己,余姥爷果然老泪纵横,“当年根据地苦,哪怕是参谋政委,也没吃过几顿肉,那次红烧狮子头还是除夕夜做的……”
他抱着那件白衬衫嗷嗷哭,脸还撇到了一边,生怕把眼泪滴上去了。
祝余坐在一边拍他肩膀安慰,“我还说了你想去国宾馆但没去成呢!”
“你咋连这都说!”余姥爷猛地一抬头,顶着红肿的眼眶,“你没说我在家气得不行吧?”
祝余心虚:“没有吧……”
她都激动成那样了,失去了语言组织的能力,哪里还记得该说些什么。
咋没请人家签个名呢?后悔!
在此重磅消息之下,祝余要去研究所的消息都显得暗淡无光了。
一家人吃着饭,听余姥爷讲当年在根据地的事,余颖和祝同义时不时补充,那时候他俩也在,十好几岁,也是记事的时候了。
祝余听得津津有味,憧憬起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或许她也能去国宾馆吃顿饭?
作为专家大佬列席的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