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敬华今日在报纸上看到那标题时,也颇为震惊,只是此时不好表现出来,讪讪道:“加价?她癫啦?”
“哼!现在癫的是我!”
季世荣把烟灰弹在地上,语带不甘,“现在全香江的豪宅都找她拿货,话她的货够体面、够身份,摆在屋里显贵气;我这边的平价货,全堆在仓库里,好似堆废铁,卖给公屋都嫌档次低。这一铺,我至少亏了一千万!”
一千万这个数字,在如今的香港,足以买下中环的一层写字楼。
姜敬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沙发扶手边摩擦。
“她点解有这种头脑?”他呐呐自语:“她老豆老母死得早,又冇读过书,街边混大,点解咁多鬼主意?”
“谁知她边度学来的这些手段!”季世荣将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说不定是勾搭上了呢个头脑灵光的商业大班,不然凭个黄毛丫头搞得赢我。”
他的目光望向姜敬华,眼带埋怨这个损友,“当初是你话,她个黄毛丫头,冇爹冇妈,撑不起一家建材行,叫我打价格战,速战速决,将她挤出市场。现在呢?我成了全香江商界的笑柄!”
他捂住面,语气里满是羞愤,“我活了近五十年,几时受过这种气?这个面,丢到外太空了。”
姜敬华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世荣,这次是我考虑不周,我未估到,她竟然有这么深的城府......”
姜敬华从包里取出一张支票本,又抽出钢笔,填好数字,撕下来递给季世荣,“这个一千万,算我的一点心意,你先拿去填补仓库的亏空。”
季世荣瞄了眼支票,一千万的数字写得整整齐齐,他没立刻接,“我不是来要你的钱的。”
“我知。”姜敬华将支票推在他面前,“我们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次是我失算,害惨了你,这个钱你一定要收,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季世荣沉默许久,终于拿起支票,塞入了西装内袋。
姜敬华笑了笑,又给季世荣斟上酒,“来,再饮一杯。这件事未完,她再犀利,都只是个女仔,毛都未齐,我们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季世荣饮了口酒,辛辣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你有乜主意?不好似上次那样,叫我做出头鸟。”
“先别急。”姜敬华摆摆手,“这次我们吃了亏,就是因为太急了,下次,我们要慢慢来,布一个大局,令她有来无回......”
直到电梯下行的齿轮声消失,姜敬华又才转过身,走到厅房深处,屈起手指在里间的木门上敲了敲,“妈,世荣走了。”
门被拉开,何婉萍穿着身丝绸旗袍走出来,她没看姜敬华,径直去到方才季世荣坐过的沙发上,直接问道:“怎么样?”
姜敬华没立刻答话,走过去拿起季世荣方才喝过的那只威士忌杯,扔进垃圾桶,声线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还能怎么样?被那个细贱人打得一败涂地,一千万就咁打了水漂,回去还要捱他家老太爷的闹,连公司大会都抬不起头。”
何婉萍眉头皱起来,“一千万?那个细女仔,点解有咁大本事,可以令他亏咁多?”
姜敬华叹了口气,走回她对面坐下,“是呀,我都估不到。她父母当年那么蠢,边个都估不到生出来的女,竟然这么醒目,敢反其道而行,顶着低价战的风头,加价去做高端建材,这步棋,走得好狠。”
何婉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轻轻啜了口,“她父母当年,就是太蠢,才会被我们抓住把柄,连命都丢了。这个细女仔,看起来比她父母醒目得多。”
她讲着,放下茶杯,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但再醒目,也只是个二房的种,身上流的血,就注定她成不了大气候。”
姜敬华点点头,起身走到她身边,“妈,你放心。今次是我失算,低估了她,下次绝对不会再有这种事,我已经同世荣讲好,我们联手,再布一个大局,一定要她翻不了身......”
阿伶计划要带着邵宝芳出发深甽拍摄广告了,那边的楼盘,如今总算起了整整一层,香港这边的广告片,也早已在摄影棚里完成。
临出行的前一晚,又是她每周雷打不动赴约季柏泓的日子。
晚上七点,天色刚擦黑,春秧街的霓虹灯亮起,把这条老街映得五光十色。
季柏泓早早就到了街口的黄记海鲜大排档,二人这段日子已经从酒店西餐厅食到路边大排档了。
黄记店面设置的简单,摆的都是铝制折叠桌同矮脚塑料凳,倒也自在。
阿伶赶到时,季柏泓已经点好两杯冻柠茶,她抬眼望向他,略带歉意地扬了扬眉,“不好意思,来迟三分钟。”
也不多客套,她拉过对面的凳子直接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尖沙咀那边塞到死,我唯有自罚一杯冻柠茶先。”
伙计眼尖,见人来了,立马嗓门洪亮道:“季生,照旧?椒盐濑尿虾、湿炒牛河、姜葱炒蟹,再加一份豉油皇炒面?”
季柏泓没急着应,看向阿伶,“有无想食的?”
阿伶摆摆手,“就按你讲的。”
伙计应了声,转身钻进后厨忙活去了。
季柏泓这才开口,聊起正事,“你那几块地,楼都起上了?”
阿伶点头,手里拿着吸管,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杯里的冰块,“起到第二层了,我这次过去,就是带宝芳去拍那边的实地广告。”
一讲起生意上的事,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季柏泓看着她,眼底不由漫过一丝温柔,正要再问几句,一道夸张的声音从大排档外头闯进来。
“阿泓!我就话你今晚不在家,准是约了人!”
季柏泓眉峰蹙起,抬眼望去,只见贺子杰揽着个穿红裙的女仔,大步流星过来。
这家伙,性子跳脱得紧,脸皮更是厚得健康。
贺子杰显然早就瞧见了二人,无视掉季柏泓递过去的警告目光,径直走到桌前,拉开旁边的凳子就坐了下来,还把身边的女仔往前推了推。
“哈喽姜小姐,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是我女朋友倪思曼,做珠宝设计的。”
倪思曼笑着点头,声音温柔:“姜小姐,你好。”又礼貌同季柏泓点了点头。
她今日穿的红裙,是某品牌最新款,耳朵上戴着精致的钻石耳钉,妆容精致却不张扬,看着就让人舒服。
季柏泓的脸色稍缓,却还是没给贺子杰好脸色,淡淡道:“你倒是会找,我这桌可冇多订位。”
“哎呀,挤一挤咪得咯!”贺子杰毫不在意,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同倪思曼各倒了一杯茶,还咂咂嘴,“黄记的濑尿虾,全港我就服这一家,我可不能错过。”
阿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人倒是有趣得紧。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倪思曼腾出位置,“一起食吧,反正菜都未上。”
季柏泓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又意味深长地看向贺子杰,最终还是妥协,“那就一起吧。”
伙计手脚麻利,很快就把菜端了上来。
椒盐濑尿虾红彤彤的,外壳酥脆,虾肉白嫩;湿炒牛河裹着浓郁的酱汁,牛肉边缘微卷,镬气十足;姜葱炒蟹鲜香扑鼻,蟹肉饱满;豉油皇炒面油光锃亮,香气四溢。
贺子杰拿起筷子,眼疾手快夹了一只濑尿虾,咬下一口,立马赞不绝口:“绝了!还是这个味!姜小姐,你也尝尝,这可是黄记的招牌。”
阿伶也夹起一只,尝了一口,点头道:“确实好吃,镬气足。”
“是咯。”贺子杰得意洋洋,好似这夸奖是给他的,“我同你讲,现在的香江,食大排档才是真滋味,那些高级酒楼,食的是排场,边有这个烟火气?”
倪思曼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嗔道:“就你话多。”
贺子杰立马收敛了不少,笑着给倪思曼夹了块蟹肉,讨好道:“女友大人讲得对,我食菜,食菜。”
这副模样,逗得阿伶又笑起来。
“对了,阿泓。”贺子杰忽然把目光转向季柏泓,手里还捏着半只蟹脚,“你上次话那个伦敦金的单,点样了?赚了还是赔了?”
季柏泓慢条斯理用纸巾擦着手,闻言只淡淡回了一句:“赚了点,已经抛了。”
“赚了就好,赚了就好。”贺子杰把蟹脚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你这个人,做乜嘢都是咁稳阵,好似个老古董,滴水不漏,不似我,上次头脑发热投了间酒吧,成日净是顾着朋友饮酒吹水,差点连裤子都赔掉,要找老豆救命。”
“谁叫你成日只顾着热闹,不问盈亏。”季柏泓看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哎呀,人生苦短,开心最紧要嘛!”贺子杰脸皮厚,被怼了也不恼,哈哈一笑,顺势就把话题转到了阿伶身上,“姜小姐,我看你平时穿衣都好简约,成日黑白灰,好似个精算师,其实你可以试下最新的那些款式,思曼眼光好,之后可以带你去中环那间连卡佛扫货?”
阿伶正用吸管饮最后几口冻柠茶,笑着拒绝,“算啦,我成日要去工厂同工地跑,穿得太讲究,不方便干活,搞到一身尘灰就不值得。”
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插话的倪思曼这时轻声接了句:“姜小姐这样挺好的,干练又精神,我做珠宝设计,其实都钟意简约的风格,繁复的东西有时反而俗气。下次有机会,我给你设计一款手链,线条利落的,衬你这种气质。”
阿伶眼睛弯弯,笑意漫出来,“真的?太多谢倪小姐啦,这个我真是有兴趣......”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四个人聊得倒算投机。
阿伶发现,贺子杰虽然看着跳脱,但讲起地产同金融这些行当,竟然也能聊上几句门道,不是那种只会败家的纨绔子;倪思曼则温柔细腻,讲话轻声细气,对珠宝设计的见解却很有自己的一套。
阿伶对这两人的印象,不知不觉间好了几分。
九点多,阿伶看了眼腕表,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明早要赶早去口岸,要走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