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同殊举起这份路引:“你这份路引很旧,本官不知道你们是如何做旧的,但是你这份路引是假的。”
赵匡智怒道:“何以见得!”
晏同殊语气冷静克制到了极点?,对比之?下,赵匡智越是惊怒越是显得小丑。
晏同殊:“吴炳是六年前的十二?月出?发,五年前的四月归来,二?月初三?达到鲁平,一月十五达到溪岸。五年前,是大寒。江州在如此南边,依然受难。陈阿婆差点?冻死在江州。
在江州北边的溪岸,鲁平接连下了一个月的大雪。四处受灾。路引在进出?城门口时必须展示,并且盖章,必然会沾染上风雪。你自己看看你这份陈旧的路引有多干净。连一点?晕染水渍都没有。”
晏同殊抬手?,将路引砸在吴炳面前:“自己交代,到底是谁收买你到本官眼皮子底下做伪证!”
吴炳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开口,一说话就被晏同殊看穿了,登时冷汗直流,他张着嘴,想说话,却被赵匡智一个警告的眼神扼住了喉咙。
赵匡智脸色异常阴冷。
这个晏大人,眼睛可?真毒啊。
晏同殊声音下沉,冷了下来:“看来是不打算招了。来人,拉下去,打到他开口为止。”
“不不不不!”
开封府的板子,那可?不是一般的板子,三?板子下去必见骨见肉。
吴炳立刻害怕地直摆手?:“府尹大人,不是我,我……”
吴炳不敢暴露陈嗣真,只?能看着赵匡智,赵匡智眼神威吓:“吴炳,你想污蔑谁?我、还是驸马,亦或者公主殿下?”
吴炳登时害怕地缩回了手?。
赵匡智赶紧给?陈嗣真使眼色,陈嗣真忽然捂着膝盖大喊疼,然后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赵匡智赶紧说道:“晏大人,陈驸马伤情突然加重,赵某请求择日再审。”
晏同殊挑了挑眉:“这案子可?真是一波三?折,十分不顺啊。”
赵匡智以为晏同殊不答应,刚要再开口请求,晏同殊忽然说道:“你想什么时候再审?”
赵匡智抿唇,本来准备好的一肚子劝说台词忽然用?不上了。
他直觉晏同殊这态度有诈,但又猜不透,只?能说道:“晏大人看五日后如何?”
晏同殊淡淡一笑?:“不错,是个好日子。就那天?吧。”
这么好说话?
别说赵匡智,装晕的陈嗣真都慌了。
他当初腿都被打断了,晏同殊才宽限两天?时间,现在他不过晕了一下,她居然给?了五天?时间?
有阴谋!
退堂后,人群散去,开封府重归安静。
李复林担忧地开口道:“晏大人,他们是在刻意拖延时间,后面说不定还会变成更多的证人证词。”
“不入流的手?段罢了。”晏同殊不以为意:“让他拖。拖延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李复林万分不解,还要追问,张究一把抓住他,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听晏大人的。”
……
开封府门口,退堂后,晏良容等?围观群众都散开后,这才走?了出?来。
郑淳和晏良玉就等?在门口。
晏良玉见到晏良容,快步迎了上来,眼里?闪着光:“姐姐,你好厉害。”
晏良容唇角微扬,下颌轻抬:“寻常发挥罢了。”
晏良玉挽上晏良容的手?:“以后我也要多看法条法理,兴许日后能帮上大哥和姐姐。”
晏良容含笑?点?头:“好。”
两人说着往马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忽才发现郑淳没跟上,晏良容问:“怎么了?”
郑淳收回看向开封府侧门的视线,面色凝重:“此番庭审陈驸马未占上风,恐怕会招来公主府的报复。”
晏良容眸光倏然一冷,气势如虹:“开封府本就是断案之?地,他陈嗣真犯了事,若是同殊处理不好这个案子,不能给?皇上一个满意的结果。同殊这个权知府就坐不稳,开封府的威信也会荡然无?存。”
她语气斩截,如金石掷地,“至于公主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别无?选择。”
郑淳能理解晏良容的意思。
他是晏同殊的姐夫,只?要有这层关系在,他就只?能站队晏同殊。
郑淳举步跟上,忽又想起什么,低声道:“对了,刚才我看见公主府的人进了开封府侧门,还抬了轿子,估计是去接陈阿婆的。”
晏良玉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陈阿婆和陈驸马到底是亲母子,只?要儿子肯低头认错,当娘的,总会心软的。”
血缘关系斩不断,更何况陈驸马自幼丧父,他由陈阿婆一手?拉扯长大的。
这份相依为命的情分本就非比寻常。
只?是可?怜了庆娘子,事无?巨细地照顾了陈阿婆七年,视她如母,连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想过抛弃陈阿婆,到头来,换来的竟然是倒戈一击。
晏良容想到庆娘子公堂上悲戚的样子也忍不住唏嘘。
她叹了一口气,上了马车。
三?个人刚上马车,没一会儿,公主府的轿子抬了出?来。
四名壮汉抬着一顶十分富贵的轿子,步履稳健。
轿子经过马车旁时,帘布因颠簸扬起一角。
晏良容掀开车帘瞥过去,轿内,陈阿婆正紧紧搂着陈江哥,面色惶惶,坐得拘谨。
晏良容心沉了下去。
庆娘子在一天?之?内,失去了视若亲母的婆婆,又失去了亲手?养大的儿子。
晏良容不敢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如庆娘子一样,被最亲的丈夫、婆婆、孩子同时背弃,会是怎样的痛彻心扉、万念俱灰。
开封府后院,暮色渐沉。
晏同殊带了烧鸡过来。
庆娘子抹了抹眼泪,让陈莺歌先去吃。
晏同殊扯了一个鸡腿给?陈莺歌,陈莺歌看了庆娘子一眼,庆娘子点?头,她这才才双手?接过,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谢谢晏大人。”
晏同殊摸了摸她的脑袋:“莺歌真乖。”
陈莺歌坐下,安静地大口吃着鸡腿。
庆娘子等?收拾好了情绪,走?过来,给?晏同殊倒茶,晏同殊将另一个鸡腿递给?她:“我听说过一句话,人吃饱了,心情也会变好。”
庆娘子点?点?头坐下,手?里?拿着鸡腿,却一口也吃不下:“我真的想不明?白,我对婆婆,对江哥,对相公,不好吗?是不是真的是我做人有问题,为什么他们都不要我了。”
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庆娘子又陷入了自我怀疑。
晏同殊将手?里?的热茶递给?庆娘子:“你的性格确实有问题。”
庆娘子鼻尖一酸:“我刚才听到不少衙役书吏也是这么说的。他们说我得理不饶人。说我脾气差,骂人脏,是个泼妇。这样的性格没人能受得了,陈驸马不要我,以后也不会有男人敢娶我。”
“庆娘子。”晏同殊注视着她的眼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的性格是完美的。强势者往往固执,独立者多半不驯,洒脱的人难免不羁,有才的人常恃才傲物。没有人是完美的。区别在于,有些人更愿意看见你的好,有些人却只?盯着你的短处。”
晏同殊对陈莺歌招招手?:“莺歌,到我这里?来。”
小姑娘走?近,晏同殊为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莺歌,娘亲打你的时候,你生气吗?”
陈莺歌点?点?头,又摇摇头。
晏同殊问:“为什么?”
陈莺歌:“我做错了事,娘亲打我的时候,我不生气。但娘亲脾气急,有时候我没做错事,娘亲打我,我就很生气。”
晏同殊:“那你讨厌娘亲吗?”
陈莺歌摇头:“娘亲照顾我,很辛苦,我不讨厌娘亲。”
晏同殊看向庆娘子:“看,正常人会念着你的好,不会急不可?耐地拿着你的一两个不好的地方?否定你整个人。你对陈阿婆他们大部分时候是好的,那么哪怕有那么一两分不完美又如何呢?正常人,只?要是不涉及底线,不涉及生死大仇,总是会念着别人的好。
只?要你愿意去找,任何人身上,你都能找到做事不妥帖的地方?。用?完美来苛求,打压,绝口不提自己的自私和过错,本质上是为了给?自己脱罪,让自己良心好过一些。类似于,我作奸犯科,杀人放火,都是你的错,是你们逼的,是社会逼的,是全世界的错。”
庆娘子心如刀割:“可?是江哥……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亲手?带大的儿子啊。他竟然……竟然……不要我了……”
这才是最痛的。
陈阿婆,陈嗣真是丈夫,是婆婆,说白了是外人。
但陈江哥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娘亲。”
见庆娘子如此伤心,陈莺歌心里?难受,吃不下了,将吃了一半的鸡腿扔桌子上,扑过去,抱住庆娘子:“娘亲别哭,莺歌永远陪着你。”
庆娘子紧紧搂住女儿,涕泪交织:“我的莺歌啊……娘亲只?剩你了……”
刚才公主府的人过来,要接走?陈阿婆和两个孩子,公主府的人对莺歌也是极尽劝说,甚至说要给?莺歌买很多漂亮的衣服首饰买很多肉来诱惑她,可?莺歌从头到尾只?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不撒手?。
她已经失去了几乎所有,丈夫,婆婆,儿子,还有消失的弟弟。
如果连莺歌都抛弃她离开,她真的会活不下去。
从庆娘子的房间出?来,晏同殊回到了书房。
元宝磨墨,珍珠倒茶。
晏同殊拿着毛笔久久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审批公文。
墨水自笔尖滴落,珍珠赶紧伸手?接住墨滴。
珍珠轻声唤道:“少爷?”
“嗯?”晏同殊蓦然回神,“怎么了?”
珍珠拿出?手?帕擦拭手?上的墨水:“少爷,你在想什么?怎么一直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