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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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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晏同殊放下毛笔, “庆娘子眼睛都哭肿了,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许多。今天之前, 我没有?想太多。但是今天我看到她那么伤心的样?子,我忽然在想,如果没有?那次野外暗杀,把她逼回来和陈嗣真对簿公堂,会不会对她更好一些?她当初都已经收下两百两银子回江州了。在江州,两百两足够他们?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了。”

这两次审案,对庆娘子而言,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她要一遍又一遍地面对人性?的黑暗面,面对一个?从未想过的陌生世界。

还要面对舆论上的千夫所指,和人格上的羞辱。

但如果当初他们?拿着两百两银子顺利回到江州, 对庆娘子而言,她的婆婆还是那个?慈爱婆婆,她的儿子仍然孝顺体贴可爱。

晏同殊纤细的睫毛颤动着:“但那是假的。虽然永远不需要面对, 但却是假的……可是一辈子……能这么过一辈子, 假的是不是也更好呢?”

珍珠没听懂:“少爷, 你在说什么?”

晏同殊无?奈一笑:“我自己也不知道了。可能是胡言乱语吧。”

晏同殊沉默了一会儿, 又抬头:“珍珠, 金宝。”

她问:“如果你们?是庆娘子, 你们?知道状告陈嗣真之后发生的一切事情,如果没有?追杀,你们?再回到一切发生之前,还会选择状告陈嗣真吗?”

珍珠气鼓鼓道:“那肯定要啊。”

金宝也气呼呼地:“没错,肯定要!”

珍珠哼了一声,双手叉腰:“要是不告,那奴婢不是要伺候一个?黑心肝的婆婆和一个?白?眼狼儿子一辈子。奴婢才?不干这种傻事呢!”

金宝义?愤填膺:“对, 才?不当这种大怨种呢。”

听到珍珠金宝干脆利落的回答,晏同殊愣了一瞬,随即眉眼舒展,重重点头:“嗯,是我想岔了。”

……

果如郑淳所料,陈嗣真在开封府二次升堂审案中落了下风,晏家招到了公主府严厉的报复。

先是晏家的商铺接连被各种小混混找茬闹事,紧接着郑淳的朝奉郎的上任日?期被无?限推迟,然后钱不平的绸缎庄接连不安受到许多审查,甚至开始倒查近五年的纳税情况。

到最后,周家花大价钱给周正询打点,周正询已经通过“逢进必考”的正七品宣德郎,在下发时换成了别人。

换句话说,周家的钱白?花了,周正询还要继续候补。

临近三次升堂时,晏同殊收到了公主府递过来的消息,说是想见见她。晏同殊拒绝了。

茶楼中,晏同殊看着坐在面前,端着茶杯,一派矜贵少年模样?的岑徐,忽然悟了。

岑徐是刑部?郎中,主观刑狱,对法?条极为?熟悉。

有?这样?的人做参谋,难怪当日?她带兵到公主府带不走?陈嗣真。

晏同殊问:“陈嗣真的腿是你打断的?”

岑徐嘴角噙着笑,点了点头,看着晏同殊的目光如春日?骄阳。

晏同殊鼻孔大呼吸。

狗东西,记恨她当初弹劾他大哥,现在就给她找茬。

岑徐笑道:“公主的话,岑某已带到了。不知晏大人意下如何?”

晏同殊皮笑肉不笑:“公主府跟我风水犯冲,我怕我去拜见公主,陈驸马另一条腿也要不保,还是不去叨扰了。”

岑徐放下茶杯:“料到了。”

说完,岑徐拿出一盒茶叶:“听说晏大人喜欢喝茶,这是九窨茉莉白?毫银针,口感温润。”

岑徐将茶叶递给晏同殊。

晏同殊默了一瞬:“我喜欢喝的是奶茶。”

岑徐从容道:“那就用它泡。”

晏同殊微笑,起身,对岑徐伸出一根中指:“谢了,不过不用了。”

说完,晏同殊转身离开。

岑徐疑惑地伸出中指,这手势……是道谢的意思?

晏同殊坐马车和珍珠,金宝回晏府,大门口,晏良玉将周正询送了出来。

晏同殊从马车上下来,来到晏良玉身边:“他来做什么?又想说和?”

晏良玉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又觉得有?些可笑:“周家一直拖着不退婚,没想到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因为?姻亲的关系,周家也招致了公主府的报复,打点的银子全白?花了。他……”

她顿了顿,可笑之意散去,眼底泛起疼惜,“他的官职……被人顶了,怕是又得苦等许久空缺。”

寒窗苦读,科考入仕,耗费钱财打点,好不容易谋得的职位一朝落空,未来的空缺又遥遥无期起来,甚至会随时被派往外地。

任谁也不好受。

晏同殊了然:“他是来让你劝我的?”

晏良玉摇头:“周夫人今早来了,和母亲大闹了一场,说我们?晏家连累了周家,他是来替他母亲赔罪的。”

晏同殊:“这事确实是我连累了他们周家。”

“他们?若是肯早早地退婚,也没有?这一朝。”晏良玉挽住晏同殊手臂,柔声道:“好了,大哥,你忙了一日?,厨房温着宵夜,我们?进去用些吧。”

晏同殊点点头,和晏良玉走?进门。

绕着回廊走?了一会儿,晏同殊思虑再三道:“其实这案子……”

“大哥。”晏良玉打断晏同殊的话:“我们?都姓晏,是一家人。你若得好,晏家就能好。你若不好,晏家也不会好。所以我相信你,信你做的每一个?抉择,都是为?晏家寻的最好出路。你不用和我解释,我永远都会相信你,支持你。”

晏同殊心头一片熨贴,“良玉,你相信我,我很感动。但是该解释的事情,一定要解释。正因为?我们?是家人,更不能带着疑问一起生活。”

晏同殊停下脚步,声音压低几分?,“陈嗣真这案子,是皇上让人送到开封府的。皇上不是太后亲子,明亲王是太后的弟弟,曾经力主废弃皇上的太子之位,扶太后亲子十七皇子为?太子。而悌嘉公主是太后最疼爱的女儿。我这个?权知府的位置是皇上给的,说白?了,在外界看来,我是皇上的人。”

晏同殊看着晏良玉清澈的眸子:“此案,即便抛开所有?的公平和正义?,律法?道德而言,我也不能让。皇上利用我打击明亲王太后一党。我不让,太后公主明亲王不会放过我,但我若是让了,皇上不会放过我。我没得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晏良玉熟读四?书五经,更精通琴棋书画,但说白?了,晏夫人对她的培养更多的是大家闺秀式的培养,因此,她对朝堂局势并不明晰。

如今,听了晏同殊的分?析,晏良玉才?惊觉开封府权知府这个?位置有?多微妙有?多危险。

稍有?不慎,她家大哥就会被人啃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晏良玉下意识攥紧兄长的衣袖,眼底涌上担忧:“大哥……”

晏同殊宽慰道:“别怕,我会保护好你,也保护好晏家。”

晏良玉摇头:“我不怕,我是晏家的女儿,晏家的女儿没得怕的。我是担心大哥。”

“你大哥这么聪明,又有?苍天保佑,绝对不会有?事。”晏同殊唇角扬起,笑意如月破云来:“走?,咱们?吃饭去。”

晏良玉展颜应道:“好。”

同一时间,郑府烛火摇曳。

郑淳的任命被暂缓,他独坐案前,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郁结与愤懑。

他似乎总是运气不好。

好几次有?晋升的机会,都被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顶掉。

他这个?人不擅交际,不会曲意逢迎,更不懂长袖善舞,本就难得机遇。好不容皇上恩准逢进必考,他得了钱家的钱财相助,得了一个?末尾推荐,在逢进必考中考到第一,也得到了任命,没想到在上任的隘口,又遭到了公主府的报复。

郑淳借酒浇愁。

若他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或许尚能坦然。

但他已经三十了。

酒入愁肠,郑淳心灰意冷地想,是不是他命中注定官途坎坷?

是不是他就没有?那个?步步向上的命?

为?什么晏同殊的一生就能那么顺?

顺利在贤林馆熬到从三品,然后一出来就是以?三品官身掌二品实权的权知开封府事?

为?什么他等一个?机会就这么难?

晏良容走?进书房,按住郑淳手里?的酒杯:“喝多了,伤胃。”

郑淳苦涩道:“连这你也要管吗?”

晏良容坐下,温声安慰道:“夫君,只是暂缓罢了。等公主府的案子顺利了结,兴许上任的日?期就下来了。咱们?再耐心一些,事情一定会有?转机的。”

郑淳摇摇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有?些醉了,脑子混沌,身心俱疲。

晏良容再度开口道:“夫君,你有?才?华,我相信你,只要有?机会,一定能一飞冲天。”

“是吗?”郑淳苦笑,他自己都开始怀疑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低声问道:“真的……不行么?”

晏良容一怔:“什么?”

他抬头,醉眼蒙松:“良容,真的不行吗?陈驸马也不是故意的。他何尝不苦?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和同殊一样?是天才?,能考中状元,不必苦候空缺,一入仕便是六品。农家出身,能读书已经很难了。没有?老师教导,买不起笔墨纸砚,他能怎么办?”

他声音渐哑,带着醉意与恳求:“他不是不想回去寻妻儿父母,实在是没脸回家。真的不能让庆娘子和陈驸马和解吗?这样?玉石俱焚到底有?什么好处?和解后,陈驸马可以?给他们?钱,保庆娘子母子后半生衣食无?忧,这难道不比争一时意气更好么?”

晏良容愣住了。

她深深地看着郑淳,她从来没想过,她的夫君,在这一事上竟然会同情陈嗣真。

更没想到,她的夫君,在陈嗣真一案上,竟没有?半分?政治敏感度。

郑淳没有?发现晏良容的震惊,伸手握住她的手:“真的不行吗?”

晏良容将手抽回:“你醉了,我就当你今夜说的是胡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晏良容说完,起身离开书房。

走?到门外,晏良容抬头看向天空,秋月似玉珪,仿佛挂在在鸦青色的幕布上。

皎皎清辉映着珍珠般的露珠,晶莹剔透。

风吹树动,人影、树影、花影,交叠摇曳,影影绰绰。

露珠落地,澄澄镜明,冰心玉碎。

月桂树,秋香暗浮。

圆润如露珠的算盘珠子在指尖波动。

钱家院内,算盘声,此起彼伏。

十八个?账房先生,点着青光油灯,指尖在算盘上飞快游走?,一面核对账目,一面翻动纸页。

钱家产业大,朝廷又要得急,十八个?账房先生核算账目,彻夜不眠,也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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