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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与人斗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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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与人斗技

先前的大夫总拿一种或暗讽或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好似做错事的是她一般,无论谢玲珑如何辩解,在他们眼里, 自己已然是失了身的风流女子。

就连她爹爹, 即便嘴上没有说, 谢玲珑也知道他大抵也是有几分怀疑自己的。

只是这种事, 谢玲珑自己心里明白, 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 可女儿家该如何自证清白?

她都已经做好以死明志的准备了,现在听到林笙平淡却笃定的话语, 一时间热泪盈眶——这些日子的委屈全部涌了上来,她埋着头, 肩膀微微颤抖着。

林笙看着泪珠似断了线般的谢小姐, 颇有些不知所措,好在她的婢女桃枝在身边,也用不着林笙做什么,他只道:“这病不难治, 只要好好吃药,好好吃饭, 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谢玲珑靠在婢女身上, 咬着唇平复了一会, 眼睛红红的,一直念叨着跟她说:“桃枝,终于有人相信我说的话,我不是有孕, 我没有同外男私通……”

“我知道,我知道的, 小姐只是病了。都是他们乱说。”桃枝抱住她安慰了几句,掏出帕子来给她擦了擦,然后顺了顺她的后背,心里骂了那表家亲戚一百遍。

只觉得小姐没来由地却要遭受这种诽谤,还好夫人是心向小姐的,不然搁旁的人家,恐怕此时早遮遮掩掩、把小姐当做累赘草草嫁出去了。

想着想着,桃枝泪窝浅,也没出息的跟着哭了起来。

林笙见她们主仆两个抱头呜咽,便默默到桌边,从挎包中掏出笔来,润了润,斟酌了一副药方。

谢小姐体内本就有湿气,后来又瘀结腹中,发为癥瘕,使得小腹胀满发硬、月事不下,胸口也感到滞闷,连带着身体也困倦不舒。而积者湿者的脉象,也是滑意,与孕脉有相似之处。

前面的医者得此脉象,又听信流言,一直开的是养身补益的方,可越是补益,这瘀结积块越是厉害,病情自然好不了。

林笙便以香附、苍术为君,陈皮、枳壳、半夏理气,辅以川芎、莪术散结消癥,略加几分牛膝泽兰行血。又想到谢小姐近日忧愁得茶饭不思,便再添了些许神曲、黄芪健脾益气。

这边屋中哭声戚戚,门外那表哥陈景眼珠一转,趁势编排道:“表妹怎的在里面哭?别是那假郎中欺负了她。那什么郎中生的如此年轻,恐怕不是个正经人。”

“陈景。”谢夫人正担忧女儿,自然听不得这种话。

陈景,也就是谢家表哥,还要继续添油加醋,忽的眼神瞥到了旁边的孟寒舟,见他压着眉眼,狠狠地瞪着自己,蓦然感到后背一股寒意,似一脚踏进了冰窟窿一般,不由得咽了咽唾沫,下意识闭上嘴,不敢再说了。

好在很快一声房门的吱呀声打断了众人的思绪,桃枝脸上带着泪痕跑出来,但眼底全是欣喜:“夫人!”

林笙跟着走出来,笔墨盒收进挎包里,谢夫人闻之女儿并不是孕脉,也不由高兴,上前去与林笙仔细说话。

林笙耐心将谢小姐的病情又同夫人说了一遍,并提醒了一些平日要注意的事情。

四合庭院里,阳光穿过稀疏的爬墙花蔓照下来,映着林笙半垂的脸庞——陈景先前没留意,这会儿才发现,这新来的小郎中竟然有几分姿色。

他忙着偷瞧林笙,都没顾上继续碎嘴。

孟寒舟走过去,把林笙挡住了。

谢夫人听了林笙的诊断,心中重担刚要放下来,那亲戚家里找来的郎中瞥了眼林笙的药方,忽然嗬道:“好歹毒的方子!”

“你说什么?”谢夫人看过去。

那郎中捋捋胡须直摇头:“这药方可吃不得啊!小姐腹有珠胎,若吃了这方子,到时候破血下行,恐怕会血崩不止而亡!”他余光瞅了那白面男子一眼,才继续说,“即便谢小姐多看不上这个胎儿,也不该行此险招。小子,你还年轻,就算学医不精,也不该出来谋财害命啊!什么痰瘀互结,简直妄言!”

这郎中毕竟年纪大,资历深,谢夫人听他这么说,虽然心有疑虑,却也不敢完全不信,一时纠结起来。

陈景闻言,终于想起正事,越发地掩面悲戚道:“我知此事败露让表妹难堪了,可我是真心待表妹,表妹即便心生怨恨,也、也不能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这幅口吻,不断让事情往风流韵事上靠,不少下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谢玲珑看他嘴-巴一张一合就在那里胡说八道,气得眼前发黑,头疼地倒回了床上。

孟寒舟听不得有人污蔑林笙,刚往前一步,却被林笙悄悄握住了手臂,朝他摇了摇头,暗示不要惹事,这才朝那长须瘦颊的郎中打量了两眼,道:“依你所言,你一口咬定谢家小姐是有了身孕?”

“那是自然!”老郎中趾高气昂地挑着下巴,十分瞧不起林笙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那若谢小姐并非有孕呢?”林笙问。

老郎中又朝陈景瞥了一记,见对方以袖掩面眨了下眼皮,他当即来了底气,嗬笑一声:“老夫看了几十年诊,把过的脉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若不是有孕,老夫焚箱断指,不再踏入上岚一步!”

“黄毛小子,你可敢与我赌?”

焚毁药箱,斩断手指,这是发了绝誓从此不再行医。

治病救人乃是善举,不该用来斗法,林笙自然不愿。可那老郎中见他如此,以为他怕了,更是哼笑道:“若是怕了,就尽早回去,莫要在这里沽名钓誉。”

林笙不易受激,但实在看不惯这人的做派,一字一顿道:“好,那我就与你赌。输的人——焚箱,斩指,滚出上岚,从此不再行医。”

孟寒舟眉心一皱,但林笙在袖中捏了捏他的手,孟寒舟只好克制下来,便听他说:“我有除了把脉之外验证是否有孕的办法,比脉象准确得多,但这法子需要七日光景。”

谢夫人眼神一亮,若是真有这法子,或许可以还女儿一个清白。

那郎中一来十分自信自己的脉学,那分明就是滑像,二来,又有当事人男方做靠山——此男子可给了他一大笔诊金,言之凿凿说与这女子有了肌肤之亲,此番诊治只是为了全一段姻缘,认下亲生孩子。

本就是万无一失之事,他想也不想,当即应下了林笙的战书。

这林郎中不过是个毛娃娃,据说将将才拿到行医的凭证,这段时日却在上岚县风头尽出,连罗家也被他笼络了去。

那罗家心高气傲,郎中此前不过是多看了两眼罗家的针法,就差点被他们扔出来,丢了大面子。

这林家小郎中有什么手段,竟让罗家人对他高看一眼?虽未见林笙其人,老郎中早听闻其名,早就想试试林笙底细深浅。

本来还心想这小子有什么本事,没想到不过看个孕脉竟还得花上七天,顿时胸有成竹,越发瞧他不起,但嘴上却一幅宽宏大量之意:“年轻就是年轻,那就给你七日时间……”

话音未落,那谢家表哥却急着质问:“七日之久,倘若你动手脚,暗中下堕胎药,坏了我表妹身体呢?!”

“……”林笙是医者,又不是阎王,怎可能行此恶毒之事,他坦荡而言,“我这几日除了谢小姐这里,便是在六疾馆义诊。你们若不信,大可以跟着我,亲眼看着就是。”

林笙不急不躁言语平和,倒是一时间让陈景没了继续找茬的由头,他干巴巴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闭上。

倒是那老郎中,仗着年纪高,忍不住语重心长地教育林笙:“小子,有才归有才,但你也不过初出茅庐,诊过的病患终究有限,过于张狂可不好。”

林笙回头笑了下:“多谢前辈指点,希望到时候前辈的药箱经得起烧。”

郎中气得结舌:“你——!”

孟寒舟喜欢看林笙安安静静怼人的样子,嘴边跟着嗤笑一声。

林笙没搭理他们,径直走到满脸彷徨的谢夫人身边:“夫人,您不必担心。小姐身体虚弱多是绝食所致,腹中胀满之症一时半刻不会要命,现下不敢吃破癥之药也无妨,先用些和缓开胃的药吧,让厨房做些清淡的饭菜,多少吃点。”

他看了一眼桃枝,桃枝当然是相信林郎中的,马上点点头,说一定会努力劝小姐吃饭。

给谢玲珑留了一份开郁调胃的方子后,林笙烦的继续跟那表哥等人纠缠,牵着孟寒舟,告辞谢母,兀自离开了。

姜小少爷虽说是青梅竹马,但毕竟是外男,当下谢府本就闹风-流传闻,他也不好继续留在谢府,只能拜别谢夫人,跟着一块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年纪轻,还不够稳重,路上一直缠着林笙问东问西,急得上蹿下跳,总觉得林笙在瞒着什么:“林郎中,你跟我说实话吧,玲珑她身体到底怎么样?”

林笙被闹得不行,直走回万物铺了,只好回身又对他说了一遍:“姜小少爷,你且放心吧。我已说了好几遍了,谢小姐确然不是有孕,只是身体抱恙。你若信她,合该耐心等待才是。她少许吃上十来日的药,身体便会大好。你若实在闲的,不如帮我去收些兔子来。”

“什么兔子,关兔子什么事,你再说说玲珑……”

姜麟生还想说什么,慢吞吞跟在后面的周兰泽开口道:“麟生,你性子太急了。林医郎为了你这事,可是赌上了一切。”

周兰泽一直在前厅品茶,在得知林笙在后院与人定了斗技之约后,也吃了一惊。

对林笙来说,医术的确是他的全部了。

小少爷不是不懂事,闻言也觉得有些惭愧,低下头扁扁嘴-巴,只好按捺住:“好吧,要多少兔子?”

“先收二三十只吧,再多一些也行。”林笙琢磨了下,“要健康活泼的没有产过崽的母兔。”

上岚县周围到处都是山地,村庄里的田地大都是梯田,所以养鸡的多,养兔的还真不多。鸡,放出去跑山自己就会找吃的,下了鸡蛋还能直接卖。

兔子虽然繁殖快,但是要圈养,圈养就要棚地,还要饲料,太麻烦。而母兔要留着下崽,很多人是不舍得卖的。

当日,林笙就招呼上了二郎他们,一块去市场上收兔子。

忙活了一整日,只收了七八只小兔,暂且养在万物铺的后院。其余的还要派人到乡里去收才行。不过白天他们几个动静挺大,不少乡民都听说了此事,虽然小母兔能产仔,但他们给的价格诱人,家里有兔的都回去寻摸小母兔了。

待歇下来,又到了晚上。夜风徐徐,但透着股闷热,林笙洗过澡散着头发,坐在桌前提笔写着什么,腿窝里还窝着一只白绒绒的小兔球。

这是今天才收来的其中一只,刚换了毛的满月小兔,眼睛圆溜溜的像小葡萄一样。林笙看它实在是太小了,有点不舍得,便自己抱回来玩。

孟寒舟也冲了个凉回来,见林笙头发还滴着水,将后背的薄里衣都濡湿了,半透出纤薄的一对蝶骨来。他看了两眼,便从盆架上拿了条干燥的布巾子,过去坐到林笙背后,捞起一握头发,帮他拧头发。

林笙神色专注,后背被人若有似无地撩摸了一下,才留意到后侧的孟寒舟。

他腿窝里的小兔不怎么怕人,也竖着耳朵,葡萄眼睛滴溜溜地瞧着。

“头发还湿着,容易风寒。”孟寒舟将下巴从肩后伸过来,轻轻地搭在他肩膀上,先与霸占了林笙大腿的小兔瞪了一会,然后才看了看他笔下纸面上的字,好像也不全是字,还有空着的条条框框:“这是在画什么?”

“不是要验谢小姐是否怀孕吗?单验谢小姐的肯定有人不服,所以还要多验几个孕妇才行。”林笙吹了吹墨迹,“所以我写个实验方案,做个表格,方便记录结果,看着更加清晰,也更能让人信服。”

说起这个,孟寒舟也有些好奇了:“用兔子?”

“嗯。”林笙点头,“把脉是可以把出证候来,但终究是主观上的结果。同一个脉,甲郎中和乙郎中的感受就是有可能不一样,这很正常。所以仅靠脉学,谁也说服不了谁。但用兔子测孕不一样,怀了就是怀了,没怀就是没怀,做不了假。”

林笙从不否认把脉验孕,有脑子会思考的大夫,当然能够通过望闻问切验出孕事来,经验老道的老中医,也有仅凭脉象就能够验孕的。

但对于绝大数大夫来说,四诊合参才是正途。

他只是反感某些郎中,明明医术并未登峰造极,就人云亦云,仅凭相似脉象就妄下诊断,不相信病家,反而相信流言。

即便被人指出不对来,既不讨论也不反思,只会一味攻讦对手。

若只是一般疾病也就罢了,还有补错的机会,但谢家此事涉及人家小姑娘的清白,合该慎之又慎。

林笙也会把脉验孕,虽不敢称百验百灵,至少结合体征和病史的情况下,不至于误诊。

但他今日多少被那自恃清高、自认前辈,便一股子高高在上滋味的老郎中给烦到了,决定要用现代实验给这些愚昧的人一点小小的科学震撼。

林笙的想法,就是用“兔子测试”法,算是较客观准确的一种早期验孕法。其原理,就是孕妇尿液中的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会刺激未孕母兔的卵巢,使其在接下来的三到七天发生独特的变化,继而来查验女性是否怀孕。

除了母兔,小白鼠和爪蛙也可以用来检测妊娠,在早期没有发明出其他验孕手段的时候,动物验孕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就相当于“验孕试纸”的地位,在西方得到了广泛的运用。

林笙之所以选择兔子,是因为在这里,其他两种动物远不如小兔更容易获得。

孟寒舟从来没听过表格是什么,也听不懂林笙说的这些深奥的词语。

但无论林笙做什么、说什么,他都听得很认真,觉得很对,他偏头看着林笙,直把林笙给看恼了,把他脸庞推到了另一边。

孟寒舟又继续看他画着所谓的“表格”,这个词语又让人不觉联想到今日那个一脸肾虚样的谢家表哥,他脸色又不好起来。

——那蠢东西,今日话里话外都试图往林笙身上泼点脏水,林笙脾气还这么好,竟然也不生气。

林笙画完收笔,余光瞥了他一眼,见他臭着个脸,脚指头想都大概明白他在想什么,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于是抬手捏住了孟寒舟的鼻子:“我跟他气着什么,气坏我自己多不划算。他今日口不择言,显然是怕我看出什么来,有点急了,想用污言秽语把我气走。越是如此,越是说明他心虚。”

孟寒舟被捏住鼻翼,憋了一会,才抖掉林笙的手,哼了一气:“看不惯他。”

“那表哥恐怕真不是个好东西。”林笙摸着怀里的小兔,也说,“我相信谢小姐,小姑娘分明没有与他发生过什么,怀孕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那表哥却一口认死这桩艳事,里边肯定是有猫腻。我今天说有别的法子可以验怀孕,他现在肯定很慌张。”

所以那人就是故意要弄坏谢家小姐的名声,至于为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孟寒舟眼珠转了转,懂了:“那我在店里找个伙计,盯着他。也让秋良那些走街串巷跑担子的朋友帮忙留意一下。”

“还有那个验了谢小姐身子的医婆。”林笙提醒说。

他是知道如何辨别女子那处情况的,可惜林笙是男子,无法亲自查看那种地方。在大梁,一般人根本不懂这些,贞洁与否几乎全靠医婆的一张嘴。

而医婆,之所以被人蔑为下九流。除了少部分是当真有家传本事的医女之外,大多就是握着几个土方子,懂几句浅显医理,便什么话都敢说、什么钱都敢收。

“知道了。明日我跟那个姜家的小少爷也提醒提醒。”孟寒舟也应下,他拧干了林笙的头发,放下布巾的时候伸手趁机去搂林笙的腰。

林笙得了擦发的便宜,便收起纸笔,完美避过孟寒舟的手臂,抱着白白的小兔子钻进了被窝里:“该睡觉了。”

孟寒舟紧跟着蹬了鞋子钻进来,只听林笙惊疑地“哎”了一声,他就已经将兔子不由分说地从被窝里拎了出去,丢在脚边,而把自己的脑袋靠到了他的枕边。

小兔子懵懵地在褥子上滚了两圈,爬起来蹦跶了几圈。

林笙想去捞小兔,却被孟寒舟摁住了肩膀,他只好脚尖把小兔子往床里面攘了攘,这才转看向近在咫尺的孟寒舟:“你扔它干什么,它又没得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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