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驯禽的器具,说不定高希鹊今日也随侍在侧——难道秦王进山不为过节,实是为了寻地驯鸢?
可这么点事情高希鹊去办都算重视,何至于劳动秦王?
“你看什么?”
“没什么。”尚琬收敛神气,“这个哨子新奇。”
“那个——”秦王瞟一眼,“那东西不是给人用的,就不给你了。”又道,“今日好歹过节,你不回京去陪尚珲过节也罢了,在这山里厮混什么?”
听他这话,半点都没信她“进京给殿下请安”的话——也是,人家也不是个傻的。尚琬讪讪的,“自要回去,我这不是正往京里赶着路么?”
“赶路?”秦王往外瞟一眼,“赶路赶出抚琴煮茶的花样来——你还挺别致。”
尚琬硬顶着捱了讥讽。
“外头那厮弹的——是有琴吧?”
尚琬一滞,点一下头。
“我许你给人了么?”
“没有。”尚琬争辩道,“琴是我的,并没有给他。”
“你没给他——那他弹的是什么?”
“就给他弹了一曲……我也不是就把琴给他了。”尚琬无语,“那是殿下赏我的琴,我便送——也不敢送有琴呀。”
“你还要送琴给他?”秦王哼一声,“看不出姑娘还挺周到。”
“我什么时候要送——”这你一句我一句话赶话,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尚琬竟无语凝噎,“反正我没给人。他是我教琴先生,他既教着我,用我的琴有什么出奇?有琴再尊贵也是把琴,不叫人碰只能放着攒灰,不如劈作柴火还能有点用处——殿下既舍不得,收回去也罢了。”
秦王抬头,“你说什么?”
尚琬早就不想要那货,梗着脖子重复,“我说——殿下既舍不得,收回去也罢了。反正有琴金贵,我的琴技这辈子也是配不上它的,没的糟蹋了——殿下收回去才好,省得旁人碰一下都要留心吃鞭子。”
“吃什么鞭子?”
“刚才要不是杜统领阻拦,那位叫季然的公子哥儿已经动手了吧——”尚琬撇嘴,“不过弹琴做耍,殿下何至于这么小气?”
秦王气得怔住,雪白一张脸慢慢涨得通红,忽一时猛地嗽起来,直嗽得面红头涨,耷着脑袋喘作一团。
尚琬唬得不轻,爬起来膝行上前,“殿下这是怎么……我不是那个意思——殿下?”手忙脚乱倒茶,两手奉上。
秦王一抬手推开她,前额深深抵在自己臂间,喘半日缓过劲,抬头,哑声道,“你这是在替你那先生抱不平?”
“我——”即便是这个意思眼下尚琬也不敢争辩,“殿下别生气。”又托起茶盏,“吃口茶。”
秦王不接,“季然骂了外头那厮,你要替他出气?”
倒是想。可天下事打狗也要看主人的——秦王的狗,便要动也不能是现在。尚琬扯一扯嘴角,“我没这意思——既是误会一场,求殿下别提了。”
秦王不言语,尚琬自觉没什么错处也不出声,两个人诡异地沉默下来。尚琬还捧着茶,再捧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能僵着。
“还拿着做什么?”秦王道,“我不要。”
换作旁人还不知唬得怎样,尚琬早将心一横,反倒乐得轻松自在,依言撂了盅子,“殿下既病着,还是回吧,山路泥泞难行——再同我一样撂了车子,反倒麻烦。”
秦王看她一眼,“你车子坏了?”
“若不是车子不中用,我在这做甚?”尚琬道,“看着挺富贵的,还不如随便拉一个青皮破车——不中用。”抱怨一时记起言语中夸赞的青皮破车正是同秦王一同坐过的,恐怕唤起记忆,岔开话题,“我去看看修好没有。”
话音未落,便听车顶砰砰之声,由缓渐急,有如鼓点。尚琬一滞,“下雨了?”掀帘便见自家府丁一群人早撂下坏了的车子,一群人挨挨擦擦挤在树下避雨——
秦王府扈从非但阵容整肃,便连挪动一下都没有。
杜若纵马近前,“飞毛雨落了好一阵了——这会子竟下大了,小姐勿下来,留在车上暂避。”
“你们怎不避雨?”
杜若被她问得怔在当场,尚琬心中一动,转头看秦王。秦王发话,“去后山祠堂。”
“是。”杜若应一声,便自走了。
尚琬便作辞,“殿下有事,我便不打扰——”话音未落马车晃一下,已然辘辘前行。
“殿下——”
“你下车去跟他们挤么?”秦王道,“跟我走吧——不是都要回京么?”
“是……多谢殿下。”尚琬只得应了,走一时心中倏忽一动,“等等。”
秦王抬眼。
“有琴——”尚琬道,“有琴还在外头……等我去把琴拿过来。”
“拿来做甚?”秦王盯着她,“当真要还我?”
“那倒也不是——”若不是刚才挨骂急眼,怎么也说不到还琴的事。尚琬觑着他,“这琴既是精贵,吴临鹤只弹一下殿下都不乐意,再叫他抱着琴,我这不是怕殿下又生气么……”
“你倒乖觉——”秦王隐秘地勾起一点笑,便垂了眼,“行了,不过是一把琴,不必拿了,什么稀罕物?”
尚琬暗道刚才为了一把琴骂人的也不知道是谁。她自然不同他分辩,默默坐着。
秦王仿佛疲倦,倚着锦垫,不知打盹还是沉思。尚琬走一时渐渐心静,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光景简直天赐良机——她回京就是想摸去秦王府处置僚鸢,这么巧遇上秦王本人,不是送上门么?
怎能再同他争吵?
“你——”秦王阖着眼,“看什么?”
尚琬吃一惊,才发现自己正盯着他出神,连连摆手,“不是。”
“不是什么?”秦王动一下,慢慢坐直。
“我不是看你。”尚琬忙着解释,“只是想着事情……出神了。”
秦王笑笑,“我说你在看我么?”
尚琬被他问得张口结舌,半日挤出一句,“……没有。”
“季然——”秦王抬手叩一下车窗。不一时少年的声音在外道,“叔父。”
“你走一趟——知会他们一声,就说今日落雨,我就不过去了。让他们不用等——择日再见吧。”
“我这就去。”便听马蹄渐渐去远,应是走了。
叔父——先帝拢共一个儿子,两个兄弟,能管秦王叫叔父的人,只能是当今皇帝嫡亲的堂弟——赵王殿下。难怪那厮跋扈至此。
“你不认识他?”秦王道,“赵王裴季然。你刚把崔炀打了一顿,还要现打他一顿立威吗?”
果然是他。尚琬暗道一声晦气,“怎么敢,早知赵王殿下驾到,必定恭敬谨慎。”秦王身边一个崔炀,一个裴季然,都凶恶得很——秦王本人只怕难辞其咎。
“你这什么脸——在怪我管教不严么?”
尚琬一滞,确信自己并没有说出来,强忍住了,“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确是管教不严。”秦王瞟她一眼,“一个赛一个地目中无人。”
理是这么个理,话却不是这么个话,怎么感觉他在指桑骂槐说自己——尚琬道,“我虽不像样,殿下却怪不到我哥,是我自己不成器。”
“难为你还惦记着尚珲。”秦王气得乐了,“你的琴学得怎样了?”
该来的还是要来。尚琬跪坐起来,拱手回道,“臣女实在不是这块材料,勉强学了——到底还不成样子。求殿下再给我些时日。”
“坐着说话。”
“……是。”
秦王偏一下头,“刚才那个便是你请的琴技师傅?教你多久了?”
“是,也有七八日了。”尚琬道,“不敢隐瞒殿下,这琴学得艰难,这已是换的第三个师傅。”
“有这么难?”秦王笑一声,“去取琴来,我听听。”
尚琬立刻婉拒,“琴还在外头呢,下回吧。”
“杜若——”秦王叫一声。车外立刻听见杜大统领的声音在外,“殿下?”
“打发个人回去,把有琴取来,还有那个琴师——也一同带来。”秦王说着看一眼尚琬,“你告诉他们客气点,那是人家尚小姐的先生。”
“……是。”杜若在外道,“卑职必定恭敬谨慎。”话里怎么听怎么透着笑意。
这一刀眼见着是躲不过去了。尚琬将心一横,“琴是学不成了,殿下不如罚我点别的。”
“怎么就不成?”秦王哼一声,“你不是说了么,教不好是先生的过错——你若学不成,必是你那先生不成。”
尚琬被他怼得一滞。
“放心,我今日不考你。”秦王道,“我瞧瞧你请的先生。”
秦王这气势,别把吴临鹤吓出个好歹。尚琬大急,“乡野中人怎敢贸然得见殿下,殿下——”
马车蓦地停住。杜若在外道,“殿下,祠堂到了。”
“下车。”秦王说一声,扶住车壁慢慢起身。杜若早打起车帘,伸手相扶。他坐着时还不觉得,起身才见身形绮丽,风姿夺人,因为衣衫格外轻薄,雨地里随风起舞,看在眼中只觉丰神俊秀,有临风而去的超逸。
杜若提着斗篷,“殿下。”便要给他披上。秦王抬手拦一下,“给她。”
便自下车。
尚琬正跟在秦王后头,杜若忙堆出笑,展开斗篷,“下雨风大,小姐披着这个。”
“我不冷,我不要。”
杜若无奈道,“殿下吩咐的。”
“那给我便是。”尚琬接在手里——深青色浮光锦织就一领织花斗篷,提在手中沉甸甸的,触手光滑润泽,不可多得的好物。
秦王在前,早转过照壁不见踪影。尚琬四下打量,此处应是旧时名门宗祠,虽然已然荒废,仍然可见屋舍雄奇,规格繁复。秦王府诸人早在檐下生火,烘烤被雨淋湿的衣裳器具,又有人煮水烧茶,各自忙碌。
尚琬心中一动,“这地方你们好像很熟?”
“是。”杜若道,“殿下每每入山,耽误脚程便在此处歇息。”
秦王没事总来岁山做什么?
杜若便让她,“小姐随我来。”便引着她穿过回廊,入一间干净的屋舍。里头空荡荡,一样家什没有,只生了个火,吊炉煮着茶。
秦王屈膝坐着,拿着火镰扒拉炭灰。尚琬看他一直跟天宫里的仙人也似,还是头一回见他扒拉灰土,不免新奇,目光便扯不开。
“你又看我做什么?”秦王不抬头,使火镰把炉膛里的炭逐个翻一遍,膛火激得更旺。抬手指身侧蒲团,“坐。”
尚琬接二连三被抓,索性就认了,“我看殿下——想不到殿下还会生火。”说着把斗篷搭在臂间,走去坐下。
“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秦王掩了膛灰,撂了火镰拍去掌间浮灰,“近午了,饿不饿?”
尚琬其实饿了,但这事跟他说不着,便摇头。
“杜若。”秦王道,“拿油茶来。”
“是。”
果不一时提着大茶壶进来,并两只空碗,他一进门便携了热腾腾的咸香。尚琬闻着食指大动,“什么东西这么香?”
“油茶。”秦王道,“炒熟了的米,拌了炒熟了的香料肉碎,还有炒过的茶叶——冲热水就能吃,我们外出常吃这个,你尝尝。”
杜若把空碗排在地上,提壶冲茶,这一下香味越发遮掩不住,勾得尚琬盯着看。杜若捧第一碗奉与秦王,秦王不接,只偏一下头,他便奉与尚琬。
尚琬倒不留意,接在手中吃一口,鲜香油润,魂魄都跟着活过来,便赞,“好吃。”
秦王低头一笑。
“殿下。”甲卫过来,“琴带来了。”又补一句,“人也带来了。”
“你小心说话,人家是客人。”秦王瞟一眼尚琬,“什么带来,还不快请进来?”
尚琬忙咽下油茶,急着阻拦,“殿下,琴我回去再学,今日不如罢——”
一语未毕,甲卫引着吴临鹤入内。吴临鹤压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两只手紧张地抱着琴,磨蹭着走进来,看见尚琬如获救兵,急叫,“小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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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这个点哈。
“著雨胭脂点点消,半开时间最妖娆”引自唐代何希尧《海棠》。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引自李白巨巨《三五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