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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自由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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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两次,其实不止。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一把掐住了他的喉结。

她的拇指和食指卡在他喉咙的两侧,力气大到他开始窒息,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的嘶嘶声从他的齿缝间挤出来。

“你想变成那种男人是不是?”母亲的声音很近,像是直接灌进了他的耳朵里,“你想长出那个恶心的东西,变成一个和你爸一样恶心的、下贱的男人是不是?”

他拼命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母亲放开他的时候,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两个青紫色的指印,整整一个星期才消退。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摘过喉结罩,连洗澡的时候都不敢摘了。

母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的,秦绶不太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出生之前的那些事情都是听别人说的,听外公外婆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听邻居阿姨闲谈时漏出的几句低声议论。

母亲以前不这样,或者说母亲以前把这些念头藏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一个普通的、稍微强势一些的女人。

后来秦绶在母亲的手机里看到了那些东西。

那些群聊,那些博主,那些被反复转发的帖子。

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内容一个比一个偏激。

他把那些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有些他能理解,有些他完全看不懂,但他看懂了母亲脸上的表情——那种当一个人终于找到同类、找到归属、找到表达自己愤怒的语言时才会出现的表情,一种近乎狂喜的、笃定的、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恨的表情。

母亲找到了她的语言。

而那份语言里,没有留给他的位置。

或者说留了,但留给他的那个位置不叫儿子,不叫孩子,而是一个靶子,一个出气口,一个可以用来实践那些理论的活体样本。

他对父亲的印象很淡。

父亲姓秦,叫秦明远,名字起得倒是文雅,人也长得斯斯文文的,但整个人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软塌塌的,没有什么形状。

秦绶小时候觉得父亲很高,后来才发现父亲其实并不高,只是太瘦了,瘦到给人一种被拉长了的感觉。

父亲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每天早出晚归,工资卡直接交给母亲,母亲每个月给他八百块零花钱,包括交通和午饭。

八百块。在现在的物价里,连每天坐地铁都不够。

但父亲从来没有抱怨过。至少秦绶没有听到过。

父亲在家里几乎不说话。

母亲说话的时候他点头,母亲骂人的时候他低着头,母亲摔东西的时候他蹲下来捡。

有一次母亲把一锅刚煮好的汤掀翻在地,陶瓷锅盖碎了一地,热汤溅到父亲的小腿上,烫出一片红。

父亲一声没吭,拿了抹布跪在地上擦地,擦完之后才去冲了凉水。

秦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像是铅块一样的东西。

他看着父亲弓着背擦地的样子,突然很害怕——不是害怕母亲,是害怕自己长大以后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但父亲也做过一件让秦绶终生难忘的事。

他七岁那年,有一天晚上被母亲从床上拖起来,按在浴室的地板上。

母亲手里拿着一把剪刀,说要把他“下面那个东西”剪掉。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哭,只记得母亲的手劲大得吓人,他挣扎不动,裤子已经被脱了下来,冰凉的剪刀贴上来的一瞬间,他发出了一声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尖叫。

是父亲冲进来的。

那个永远低着头、永远不说话、永远像一团湿棉花一样的男人,冲了进来,一把夺过母亲手里的剪刀。

剪刀划破了父亲的手掌,血滴在白色的地砖上,一滴一滴的,很红很红。

父亲说了一句秦绶永远忘不了的话。

“你剪他,我先死给你看。”

母亲愣住了,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被吓到的笑,也不是被感动的笑,而是一种“哦,原来你还有脾气”的、略带新鲜感的笑。

她把剪刀丢在地上,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行,你有种。”

父亲蹲下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秦绶的裤子拉好穿上。

他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愤怒或者悲伤,只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疲惫。

他摸了摸秦绶的头,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去处理自己的伤口了。

那天晚上秦绶缩在被子里,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的说话声,她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很兴奋,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讲这件事,好像在讲一个好笑的笑话。

“你知道吗,他居然冲进来了,还说要死给我看,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电话那头的人也笑了。

秦绶用被子蒙住头,把身体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他终于哭了。

但那之后一切都没有改变。

父亲继续做他的会计,继续拿八百块零花钱,继续在母亲骂人的时候低头。

唯一的变化是母亲没有再提过要剪掉他生殖器的事,但对他的厌恶一点都没有减少,反而变本加厉了。

她开始更频繁地说那些话。

“你不配被爱。”

“你这辈子就是还债的命。”

“你欠我的,你生下来就欠我的。”

“等你十六岁,我就不要你了,你去找你那个没用的爹,看他能养你几天。”

秦绶十三岁的时候开始自己打工。

送牛奶,发传单,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理货,一个小时八块钱,他一个月能攒下两百多。

他把钱藏在床垫底下,被母亲翻出来过一次,母亲拿了钱去买了条裙子,剩下的零钱甩在他脸上,说:“有钱了不知道孝敬你妈?”

十四岁的时候,他的身高窜到了一米七八。

母亲看着他的眼神更加复杂了,那种厌恶里面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恐惧——她似乎无法接受自己养出了一个大个子的、正在变得像“那种人”一样的东西。

她开始更严厉地管束他的外表。

不准他留短发,不准他穿深色的衣服,不准他站直了走路。

“你那个样子太招摇了,”她说,“你想干什么,想勾引谁?”

秦绶不知道什么叫做“勾引”,他只是长高了一点,声音变低了一点,肩膀变宽了一点。

这些都是他控制不了的,就像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但母亲觉得他可以控制,觉得他是有意在变成那种恶心的样子,故意在跟她作对。

秦绶有时候想,也许母亲说得对,他生下来就是来还债的。

不是上辈子的债,是这辈子的——他是母亲用来堵住长辈嘴的工具,是一个传宗接代的符号,是一个可以随时被丢弃、被贩卖、被定价的物品。

后来家里有了妹妹,他不再被需要了。

母亲对他的定义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东西。

区别在于,东西用完了还可以卖给下家。

十七岁生日那天,母亲破天荒地给他煮了一碗面。

一碗清汤挂面,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连个荷包蛋都没有。

秦绶端着那碗面,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不是第六感,是一种从胃里升起来的、冷飕飕的、类似于铁锈味的东西。

母亲坐在他对面,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

“你十七了,”母亲说,“快成年了,该自己养活自己了。”

他还没满十八,但他没有说话。

母亲从他碗里挑了一筷子面吃了,嚼着面说:“我给你找了一个工作,能挣钱,包吃包住,你去吧。”

秦绶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不舍,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欺骗者应有的心虚。

那双眼睛是坦荡的、安然的,像一个终于完成了某项艰巨任务的人,在卸下重担之前的那种平静。

他问是什么工作。

母亲说了一个会所的名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从母亲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

母亲的语气太平静了,不像是在跟自己的儿子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个中介、一个商品、一个即将被交付的货物说话。

“合同我帮你签了,”母亲说,“违约金你赔不起的,好好干。”

秦绶坐在那里,面凉了,坨了,粘成一团。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把那碗面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抹布迭好放回原位。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床底下那个黑色的垃圾袋拉出来——那是他的全部家当,几百块钱,两件换洗的衣服,一条毛巾。

他把垃圾袋提在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一眼客厅。

母亲已经不在客厅了。

电视开着,播着什么购物节目。父亲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秦绶拉开了门。

他走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没有摔门,没有回头。

走下楼梯的时候,他的眼泪开始往下掉,安静的,无声的,一串一串地砸在楼梯的台阶上。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了还有,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眼泪终于停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盖在城市上空。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不知道会所的门朝哪边开,他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自由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只是从一个笼子里换到了另一个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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