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安静的暴雨。
*
阮枝二十岁那年,春天来得很慢。
树一直在发芽,却迟迟不肯完全变绿。空气里总有一层若有若无的湿意,像雨还在路上。
她在那年,喜欢上了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
她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开端,一切却水到渠成。
在她们专属的小小出租屋里,阳光从百叶窗缝隙落下来,一格一格打在她肩上。
她抬头时,对阮枝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莫名让人心口一震。像在哪里见过,又像早就认识。
阮枝当时怔了两秒。对方歪了歪头:“枝枝,我在你面前,你还发呆?”
声音干净,带一点点沙。她心里忽然掠过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阮枝后来想过很多次。
也许人会对气味、语调、眼神的停顿方式产生记忆,而不自知。
就像身体先认出来了,理智却还没跟上。但是关于她,她不知道这莫名熟悉自何而来。
她们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在晚课后去买便利店的热牛奶。
对方不太爱说长句子,却很会听人讲话,看人时很专注。
那种专注让阮枝偶尔会恍神。仿佛曾有人,用更深、更执拗的目光这样看过她。可她想不起来是谁。
那天周末,阮枝回家整理旧物。
柜子最上层堆着几个储物箱,落了一层细灰。她踩着凳子把箱子搬下来,指尖被纸边蹭出一道浅白的痕。
箱子里大多是旧书、试卷、早已不用的发卡和胸牌。
还有一本绿色的日记本。
阮枝愣了一下。
那绿色有点旧了,却仍然很醒目。像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颜色。
她坐在地板上,把本子翻开。
里面写满了字。
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页。字迹有时工整,有时凌乱,有几页甚至被水渍晕开过。
全是她的字。是她十几岁时的笔锋。字里行间都是伤感与困惑——
关于时间。
关于爱。
关于我是谁。
关于“她到底爱的是不是现在的我。”
阮枝一页页看下去,却越来越陌生。
她知道这些字是自己写的,却已经完全想不起当时的心境。那些句子像来自另一个人格、另一段人生。
有几段甚至让她觉得过分沉重,而不像一个普通少女会写下的话。
她皱了皱眉,轻声自语:“我以前……这么多愁善感吗。”
屋子很安静。
阳光落在纸页上,没有回答。
阮枝没有再往下深想,只是把本子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过去有时候像一口井,盯太久,会被拉进去。
她把绿色日记重新放回箱子里,压在最底下。像把一个再也读不懂的旧梦,重新封存。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阮枝几乎是立刻就听出了那个人专属的来电提示音。她什么时候给她单独设的铃声,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唇角先一步弯了起来。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阮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喂?”
那边的人轻轻笑了一声:“在干嘛?”
阳光正好落进来。
她靠着窗,眼睛微微眯起。
“在收拾过去,”她说,“然后——准备去见你。”
*
阮枝后来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那个孩子的。
也许是从她第一次认真听完她一句毫无重点的抱怨开始,也许是她在人群里总能一眼找到她的位置。
也许是她看她时,那种近乎安静执拗的专注。
可理智上,她始终觉得不合常理。
“她还是个孩子。”阮枝曾对自己这样说过。
明明比她小那么多,明明人生才刚刚展开,明明应该去喜欢更热烈、更轻盈、更与她同龄的世界——
为什么偏偏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阮枝不明白。
就像她也不明白,这么多年,心里那一块始终无法被填满的空白,到底从何而来。
她的生活并不算糟。事业和生活都在轨道上。
可在心里更深的地方,始终像缺了一块。像有一扇门,被人从里面带走了钥匙。而那个女孩出现之后——
那扇门,开始隐隐震动。
她心底最深处,一直对她怀着某种近乎本能的期待。可阮枝说不清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