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一层层退去,把曾经浸湿她脚踝、拍打她心口的那些人和事,一点一点带走,只留下干燥的沙痕。
尤其是——十七岁那一年。
那一年像被水泡过的纸页,边缘卷起,颜色变浅,轻轻一碰就要碎掉。
阮枝总觉得,自己在那一年里,曾被一个人用力地爱过。
那个人来得很突然。
像从另一条时间支流里逆行而来,带着不合时序的温度与执念,看她的时候,总像已经看过她一生。
可那个人又消失得太干净。
轻轻地一声告别,便像泡沫一样,在光里散开。就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有时阮枝会坐在窗前发呆,忽然在心里问自己:那个女人真的存在过吗?
还是,那只是她在青春里臆想出的投影?是孤独与渴望共同制造的幻觉?
否则,要怎么解释,为什么一个人能那样闯进你的生命,改写你的呼吸与生活,又在下一秒,被时间抹除得像没来过。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最初只是模糊一点轮廓。后来,是五官变得不稳定。
再后来,连声音也想不起。只记得那声音总是低低的,贴得很近,说话时会让人心口发热。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声线?
是偏冷,还是偏哑?
是带着笑,还是略微伤感?
阮枝想不起来。
阮枝试着回忆她们的初遇。
地点、天气、光线、气味。
大脑却像一块被擦写过太多次的黑板,只剩灰白粉痕。
按理说,阮枝的记性并不差。
她能记得多年前课本某一页的插图,能记得邻居猫第一次来蹭她裤脚的日子,能记得哪年冬天第一场雪落在窗沿的形状。
可关于那个人,一切都在褪色。
像被某种更高权限的力量,正在缓慢删除。
恐慌是在一个傍晚真正降临的。
那天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想不起那个人叫她时用的称呼。
是全名?是叠字?还是某个只有她们之间才懂的小名?
那天夜里,阮枝把那本绿色的日记本重新翻出来。
封皮有一点旧了,边角磨出浅白。她把它放在桌上,像放一件证物。
如果记忆会背叛她,那文字不会。
她开始把所有还记得的片段往里写。
她写她的眼神。写那种不合年龄的疲惫与温柔并存的目光。
写她抱住自己时那种几乎要把人嵌进身体里的力度。
写她说“别怕”时那种近乎悲伤的耐心。
可写着写着,她常常停住。
笔尖悬在半空。
下一句该写什么?
阮枝明明知道还有很多事,可那一整块记忆像被雾封住,怎么也凿不开。
有时候她甚至会对着纸发呆十几分钟,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口那点说不出的酸。
她只能一遍一遍回看第一页的字。
反复看。
像盯着一张快要褪色的照片,试图从像素里把人重新拼出来。
阮枝努力回想当时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那时她一定是颤抖的。
一定是困惑又认真。
一定……正在被爱着。
可连这种被爱着的感觉,后来也开始遗忘。
直到有一天清晨。
光落在纸页上,阮枝像往常一样翻开那一页,却忽然生出一种陌生感——
这些字,是她写的吗?
她认得自己的笔迹。却不再认得心情。
就像有人替她活过一段人生,而现在把壳还给了她。
阮枝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窗外有人说笑,楼下有车驶过,世界照常运转。
可她心里空了一块。像一整座城,被悄悄搬走,只剩地基。
阮枝忽然想起百年孤独的故事。
那座因为集体遗忘而逐渐崩解的马孔多,人们给每样东西贴标签,提醒自己那是什么、该怎么用、曾经意味着什么。
可如果,现在她连“爱过谁”都需要贴标签呢?那还是爱吗?
她低下头。
没有大哭,也没有崩溃,只是胸口落下一阵很轻、很细的雨。
阮枝在日记本最后的扉页上,慢慢写下一句话:
“我的心,好像在下雨。”
墨水微微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