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
两下。
三下。
阮枝。
阮枝。
阮枝。
她的名字在胸腔里回响得比心跳还要响。
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擦肩而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小摊前买冰棍,有人手里拎着刚出炉的油纸包烧饼,热气与汽油味混合成盛夏城市独有的喧嚣气味。
可这一切对于陈夏来说都像蒙了一层灰,虚浮、遥远、毫无意义。
玻璃幕墙的大厦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广告牌闪个不停,那些滚动的商品口号、模糊的招牌、偶尔撞进眼帘的反光车窗,全都变成一团流动的背景。
陈夏的世界里只剩一个人。
只有那个她苦苦追寻的人,才是鲜活的、真实的、发着光的存在。
也是她存在的唯一证明。
那一刻,陈夏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这就是活着。
不是机械地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待,不是无望地和医生争论、在床边说些无从回应的话,而是像现在这样,用尽全身力气奔赴——哪怕只是一道影子的重逢。
她感到身体里某个沉寂已久的部分正一点点苏醒。
行人、霓虹、大厦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闪而过的虚拟,只有那个她苦苦追寻的人,才是唯一的真实。
那一刻,陈夏感觉自己的生命逐渐活了过来,因为阮枝始终沉睡而带走她生命的一部分,正逐渐重返进她的身体里。
她在奔跑。她在追。
陈夏在爱着阮枝,也终于通过爱她重新找到了自己。
她气喘吁吁,一口一口吸着热得发烫的空气,肺像是被火烧一样痛。
而与此同时,车上的阮枝却正靠在窗边,目光微微游离,脑海里胡思乱想着。
“如果人生真像电影那样就好了。”她有些神游。
“比如,在街边遇见一个注定改变我人生的人。”
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正有一个人,正在拼尽全力追着她,仿佛真的来自某一部关于命运的电影情节。
车行过一站又一站。
陈夏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呼吸如破风箱一样剧烈。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拼命跑过了。
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追上那一个人。
终于,在第四个站点,公交再次减速。
陈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小腿已经快断了,肺像被灼热的空气灌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刀子刮喉咙。
可她不敢停。
前方车站的牌子像海市蜃楼一样浮现在视野尽头,那一刻她咬着牙,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冲了上去。
就在她几乎要摔倒的瞬间,公交车在站台前缓缓停下。
“咝——”
车门缓缓打开,气压声拉出短促而清晰的尾音。
陈夏几乎是用尽最后一口气冲到了前头,扶着公交站牌的铁柱,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整个世界都快黑了。
她一个踉跄地扶住站牌,发梢贴在额头上,全身早已被汗水打湿,狼狈得不像话。
她慢慢抬起头,视线透过人群与车窗。
那一刻,她终于看见了。
车厢里,靠窗的女孩微微侧着头,仿佛感应到什么般抬眼。
阳光顺着车窗倾洒在她发丝间,那双眼依旧清澈、柔和,带着青春岁月的明朗。
她的模样比记忆中更稚嫩些,发尾还未染上后来的卷曲与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是她的阮枝啊。
不知是风还是幻觉,车窗外的陈夏在这一瞬屏住了呼吸,心跳仿佛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她终于追上她了。
窗外的风吹得树叶翻卷,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斑驳洒落,在街道上铺出光与影交错的图案。
公交车缓缓行驶,像是一列驶进旧梦的列车。
阮枝侧头倚着车窗,目光追随着街边一闪而过的霓虹、旧书摊和洗得泛白的遮阳布。
她看见骑单车的少年呼啸而过,也看见巷口卖豆花的老人正在招呼生意。
城市很旧,像是褪色的录像带,所过之处皆有种遥远而模糊的质感。
阮枝没带耳机,车厢里隐隐约约的广播声夹杂着乘客的交谈,仿佛都离她很远。
她沉默地看着这些景色从眼前缓缓掠过,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在心头悄然生长。
像是在等什么,却又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直到车门“吱嘎”一声打开,阮枝才从恍惚中回神。
她正倚着车窗发呆,脑子里还残存一些断断续续的幻想,像电影里那种狗血又浪漫的剧情——比如主角追车,为了和她相遇,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