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穆逸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搭在肩上,把睡衣的领子洇出一片深色。赫冥站起来,去拿了吹风机。“坐下,我帮你吹。”
穆逸乖乖坐下。赫冥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着,手指插进穆逸的头发里,一缕一缕地拨开,让热风均匀地吹过去。穆逸的头发很软,湿的时候手感像水草,干的时候像丝绸。赫冥的手指从发根滑到发尾,再从头皮梳到发梢,一遍一遍的。
穆逸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吹风机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声音。赫冥在呼呼的风声里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穆逸的耳朵。
“穆逸。”
穆逸没听见。
赫冥笑了一下,直起身来,继续吹。等头发干得差不多了,她关掉吹风机,把它放回去。穆逸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说了一声“谢了”,就往卧室走。赫冥跟在后面,看着她掀开被子躺进去,自己也跟着躺下。关灯,伸手,搂腰,埋进后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一万遍。
穆逸在她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赫冥。”
“嗯?”
“明天你想吃什么?”
赫冥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穆逸说,“休息了两天,总让你做饭,怪不好意思的。”
“你确定?”赫冥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上次你把锅烧穿了。”
“那是意外。”穆逸的声音闷闷的,“这次我小心点。”
“行。”赫冥说,“那我期待一下。”
穆逸嗯了一声,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赫冥知道她睡着了。
她没有睡。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穆逸的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一大片,像泼墨。赫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些头发,指尖从发顶滑到发尾,触感像丝绸。她把手收回来,环住穆逸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穆逸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没醒。
赫冥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穆逸知道了那通电话的事,知道了她删了通话记录,知道了她故意不告诉她,会怎么样?穆逸会生气吗?会觉得她可怕吗?会把她赶出去吗?
赫冥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不会的。穆逸不会知道。她会把这些事情藏得好好的,藏一辈子。穆逸只需要知道她是个乖巧懂事的、做饭很好吃的高中生就够了。其他的,都是赫冥自己的事。
她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穆逸的睡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穆逸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柔柔的。赫冥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月亮都移了位置,那道光从穆逸的眼睛滑到了嘴唇上。
赫冥低下头。
很轻。比那个吻还轻。只是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唇。然后她把脸埋回去,闭上眼睛。
睡觉。明天穆逸要做饭。得早起看着点,别让她再把锅烧穿了。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这次所谓的团建让赫冥想了很多。
穆逸没有去,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但也让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的进度太慢了。她伪装得太好了,好到穆逸真的只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孩。乖巧的,懂事的,做饭好吃的,偶尔会撒个娇但无伤大雅的小孩。穆逸会给她买手机,会给她吹头发,会让她抱着睡觉,会在她亲自己脸颊的时候愣一下然后转头就忘。但穆逸不会多想。穆逸什么都想不到。
赫冥不想一直当一个乖巧的高中生。
高三过得很快。卷子一张一张地写,倒计时一天一天地翻,黑板上的数字从三百变成两百,从两百变成一百。赫冥的成绩稳定在中上游,老师说努努力能上一本,她就真的努了努力,月考排名往前挪了十几名。穆逸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点点头,说不错,继续保持。赫冥看着她平淡的反应,心想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不错”。
上半学期很快就结束了。
赫冥很喜欢冬天。不是因为雪,不是因为寒假,是因为在冬天的时候,她抱着穆逸,穆逸会往她怀里缩。夏天的时候穆逸总是嫌热,睡到半夜会无意识地推开她的手臂,翻个身滚到床的另一边。冬天就不一样了。冷空气一灌进来,穆逸就像个自动导航的暖气搜索器,闭着眼睛往热源那边拱。赫冥张开手臂等着她,她就自己拱进来,把后背贴在赫冥的胸口上,腿也缩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只虾。赫冥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裹住,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穆逸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但她不舍得动。
除夕那天,穆逸要回父母家吃年夜饭。她站在玄关换鞋,赫冥靠在门框上看着。
“你真不跟我去?”穆逸又问了一遍,系鞋带的动作停下来,抬头看她。
赫冥摇头。“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