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管那个人看他的眼神有多复杂,抱住了就不松手。
他怕被丢下,怕再次被杀死在黑暗中,再也醒不过来。
他缠着他,跟着他,从书房跟到卧房,从卧房跟到院子里。
那个人起初还躲,后来躲不掉了。
起初还推,后来推不动了。
他们的关系越来越近,直至合为一体,他终于可以在那人身上留下独属于他的痕迹。
他不再害怕黑暗,不再害怕做梦。
他甚至期待见到那个男人,那个在梦中一次次杀死他的男人。
因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只能躲在暗处窥视别人的光,卑劣的,丑陋的,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疯狗。
而他不同。
他一天比一天强大,从那个被踩在脚底、连呼吸都要被人施舍的可怜虫,变成了一个能握住剑的人。
他夺过那个男人手中的剑,抵上他的胸口。
他要向他当初对自己那样,把这柄剑狠狠捅进他的心脏。
叫他尝尝万剑穿心的滋味,让他知道当初在他手下挣扎时,有多么绝望,多么痛苦。
可真当他把剑插进他的心口,却没有感到预想中的快意。
只有痛。
和当年被踩在脚底、被剑锋抵住胸口时一模一样的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他握不住剑柄。
他终于明白了。
他就是那个男人。
他们共用一道灵魂,同尝所有痛苦。
原来,他战胜的从来不是别人,是曾经懦弱胆小的自己。
四、
老太太走了。
那个人悲痛欲绝。
谢歧知道,他心中有愧。
他总觉得老太太是被他气死的。
因为他执意要与小他几十岁的后辈厮混。
私情暴露那天,他在老太太门口跪了一整日。
谁人去劝,他都不起来。
谢歧走过去,在他旁边跪下。
沈凝跪多久,他就跪多久。
次日,他的膝盖跪废了。
那个人满眼心疼地给他治好,又把他定在了房间里。
他望着那个人走出门去的背影,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
有人闯了进来,他被掼倒在地上。
那个人揪着他的衣襟,冲他怒吼:你这小子阴魂不散是想害死他不成?
他那时没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认识吗?
那人像是气坏了,看起来恨不得撕了他。
另一个人将他解救出来。
他又望向那个人。
依旧陌生。
后来他知道,揪住他的人叫戮天,解救他的人叫苍,还有两位旁观者,抱臂看戏的那位叫离渊,柔声劝慰的那位叫陵光。
他们都是仙人,都是沈凝的夫婿。
在那一刻,谢歧的心如止水。
五、
最后一个长辈离世后,沈凝再没了留在奉城的理由。
他带着那五个人离开了沈府,云游四方。
这天下太大了,他走上千百年都走不完。
他们走过江南的烟雨,走过塞北的风沙,走过西域的戈壁,走过东海之滨的渔村。
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那些年他们在战火中拼死守护的东西,终于在岁月中落了地,生了根,开出了花。
最后,他们爬上了苍梧山,回到了宗门。
谢歧还是凡人,其他人能活千年万年,他不能。
他需要修行,才能继续跟着众人,才能在那条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他们一齐看过浮云峰的日出与月落,在无尽的云海中遨游徜徉。
沈凝坐在山巅,身后立着四道影子,将他笼罩其下。
日光缓缓爬上山头,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无人回头,那道姗姗来迟的影子悄然融入其中。
山风微凉,从天那边吹过来,那道声音在风中悠悠回荡。
“瞧,太阳升起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