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府门口就支起了粥棚。
几口大锅架在炉灶上,白雾腾腾的,米香飘出去老远。
来领粥的人排了长长一队,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孩子,捧着碗的手枯瘦如枝,脸上却带着笑。
林远舟站在粥棚边上,穿得倒还算体面。
他挽着袖子,亲自拿着大勺给人舀粥,一边舀一边还跟人说话,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竟不像是装出来的。
沈凝躲在街对面的茶棚里,看着粥棚里的粥换了一锅又一锅,看着林远舟的衣裳被粥溅得到处都是,他也浑然不在意。
后来又来了几个求药的,说是家里老母病了,没钱抓药。
林远舟二话不说,让人从府里取了药来,还贴了一包银子。
那几个求药的跪在地上磕头,他连忙把人扶起来,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
沈凝越看越奇。
他在沈府时是小少爷,万千宠爱加身,何曾见过民生疾苦?
他一直以为海晏河清,四海太平。
可还是有这么多人吃不饱饭,没钱治病。
其实,最开始他让林远舟做善事,无非是受沈父和夫子耳濡目染。
他虽不知苦,但读了圣贤书,那些话也都信手拈来。
如今亲眼见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怜悯之情。
他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往粥棚那边走。
“你干嘛去?”离渊在身后问。
“帮忙。”沈凝头也不回。
离渊跟上来,看着沈凝挽起袖子,笨手笨脚地给排队的老人递粥。
那粥碗太烫,他手一抖,洒了半碗,急得脸都红了。
老人没生气,反倒笑着安慰他:“小公子,慢慢来,不急。”
他又盛了一碗,双手捧着递过去,这回稳了。
老人的手接过去的时候,沈凝看见那双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他的心忽然揪了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离渊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沈凝忙前忙后,唇角微扬。
“怎么?”他问,“看你的表情,像是头回见这种场景。”
沈凝把一碗粥递到一个孩子手里,直起腰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是啊,”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是头一回看。不知道这世上原来是苦命人多。”
离渊笑笑:“是吗?我倒觉得这还不算苦。”
沈凝偏过头看他。
离渊没有看他,遥遥望着天际,不知在看什么。
“这还不算?”沈凝问,“那怎样才算?”
离渊望着天边云卷云舒,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数千年前那场浩劫发生时的惨状。
饿殍遍野,伏尸千里。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落在沈凝脸上。
“那你是想要拯救苍生了?”
沈凝微怔,“什么?”
“你看到这些人受苦,心生怜悯之情。若是你见过更苦的——”离渊顿了顿,“是不是就想舍命相救了?”
沈凝皱眉:“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帮忙,只是因为这是举手之劳,并不费什么劲。”沈凝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若要我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死,那我决计是不肯的。”
“不相干的人?那若是相干的人呢?”离渊笑了,“如果是你爹你娘,那你就愿意了?”
沈凝想也没想:“那当然。”
说完才意识到什么,一脸不高兴,“你干嘛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还咒我爹娘?”
离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只是请教。”
沈凝心中不悦,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请教这个干嘛?难不成你要为谁去死不成?”
离渊说:“我又没爹没娘,为谁死?”
沈凝被他这话堵了一下,脑子转了转,来了点兴致。
“没爹没娘,那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是啊,从石头里蹦出来,天生地养。”
沈凝张口便道:“那你岂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活了几千岁?那有什么意思?”
“对啊。”离渊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话一出口就像是被风吹走的叹息,“那有什么意思。”
沈凝侧目看他。
离渊的侧脸被日光映着,一半在光中,一半在阴影里。
那层阴影像是浮了起来,隔在两人之间。
离渊总是笑,总是懒散,他从未见过他露出这般近乎寂寥的表情。
沈凝的心莫名一紧,没话找话地开了口。
“这大白天的,伤春悲秋干嘛?”他拽住离渊的袖子,“走,跟我去干活。省得你东想西想。”
他拉着人就走,不给离渊拒绝的机会。
离渊垂眸看着那只攥袖子的手,默默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