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把萧景渊当庇护者,当恩人,当需要效忠的上位者。但朋友?知己?他不懂这些,寒山崖二十年,师父只教他规矩、武功、忠诚,没教过他如何与人交心。
“王爷,”他低声说,“臣……不知该如何。”
萧景渊看着他茫然的眼神,心里的火气忽然散了,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楚云霄的肩——动作很轻,避开了伤处。
“罢了,”他说,“慢慢来……”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夜色深沉,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走到一处偏殿的回廊时,楚云霄脚步忽然一顿。
萧景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回廊尽头,月门处,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裙衫,浅青斗篷,手里提着个小灯笼。灯火映着她的脸,温婉秀美,正笑盈盈地看着这边。
是谢清漪。
楚云霄整个人僵住了。
萧景渊也皱起眉,宫禁森严,谢清漪如何进来的?但转念一想,寒山崖谢无痕的女儿,轻功绝世,想潜入皇宫并非难事。
谢清漪提着灯笼走过来,步履轻盈,她先向萧景渊行了个礼:“民女谢清漪,见过靖王殿下。”
萧景渊点头:“谢姑娘怎会在宫中?”
“奉家父之命,来给太医院送些药材。”谢清漪笑容得体,“正巧路过,看见小七……哦,看见楚大人,便过来打个招呼。”
她转向楚云霄,眼神温柔:“小七,伤好些了吗?”
楚云霄喉咙发干:“……好些了。”
“那就好,”谢清漪走近一步,灯笼的光照在楚云霄脸上,“不过师姐看你脸色,似乎还是不太好,可是宫宴上累着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但楚云霄听出了言外之意——她在提醒他,伤未愈就逞强赴宴,是不听话。
“没有。”他说。
“没有就好,”谢清漪笑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新配的‘雪肌膏’,对消红肿特别好,你回去敷上,明日应该能好大半。”
她把瓷瓶递过来,楚云霄接过,指尖冰凉。
“多谢师姐……”
“跟师姐客气什么,”谢清漪又看向萧景渊,“殿下,小七自幼体弱,又不懂照顾自己,往后还请殿下多费心。”
体弱?萧景渊差点笑出声,刚才在殿上一招放倒北漠勇士的人,体弱?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谢姑娘放心,楚大人是朝廷栋梁,本王自会照拂。”
“有殿下这句话,民女就安心了,”谢清漪福了福身,“那民女先告辞了,小七,记得敷药。”
她转身,提着灯笼走了,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回廊上,又剩两人。
楚云霄握着那个瓷瓶,手心全是冷汗。
萧景渊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问:“你师姐……经常这样‘关心’你?”
楚云霄点头。
“你怕她?”萧景渊说,“比对谢崖主还怕?”
楚云霄沉默,师父的罚,疼是疼,但干脆利落,罚完就完。师姐的“关心”却绵长无尽——打你一鞭子,给你一颗糖,糖里还掺着药,让你分不清是甜是苦。
“走吧。”萧景渊转身,“宴该散了。”
两人回到麟德殿时,宴席已近尾声,皇帝说了些场面话,便起驾回宫,百官陆续散去。
出宫的路上,萧景渊和楚云霄同乘一辆马车,车里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萧景渊忽然开口:“楚云霄,你师姐给的药,你会用吗?”
楚云霄怔了怔:“……会。”
“我是说,”萧景渊看着他,“如果你不想用,可以不用,我府里有太医,有最好的金疮药。”
楚云霄垂下眼:“师姐的药……很好。”
“我知道很好,”萧景渊声音沉了些,“但我想知道,你用她的药,是因为药好,还是因为……不敢不用?”
楚云霄握紧了手里的瓷瓶。
不敢不用,师姐给的东西,他从来不敢不用。有一次他伤了腿,师姐给了瓶药油,说每日揉三次,他偷懒少揉了一次,被师姐发现了。师姐没打他,只是叹了口气,说:“小七,你不信师姐的药?”
然后她拿来一盆冰水,让他把伤腿泡进去,泡了整整一个时辰。说是“活血化瘀”,但那种刺骨的冷和疼,比鞭子还难受。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怠慢师姐给的任何东西。
“王爷,”他低声说,“这是师门的事。”
“又是这句话,”萧景渊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奈,“楚云霄,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现在不只是寒山崖的徒弟,你还是镇武司指挥使,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