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客栈,汇入街上的人流。
第9章 戒令到
柳账房的宅子在城西,离漕帮总舵三条街。白墙黑瓦,门楣上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里头蜡烛早灭了,剩个空壳子在檐下吱呀作响。
楚云霄到的时候,衙门的仵作刚验完尸出来,正蹲在门口洗手。盆里的水泛着淡红,仵作的手指搓着皂角,搓出一手泡沫。
“谁准你们进来的?”楚云霄没下马,坐在马背上问。
仵作抬头,看见他身上的官服和腰牌,手一抖:“镇、镇武司的大人?小的不知……”
“死了多久?”楚云霄打断他。
“昨、昨日夜里。戌时到子时之间。”仵作站起来,水淋了一地,“一剑封喉,伤口窄,深三寸,凶器是细剑或者软剑。屋里没打斗,应该是熟人。”
熟人。
楚云霄想起赵成,想起陈大勇。都是熟人,都一剑封喉。
“财物呢?”
“没动。抽屉里的银票、柜子里的首饰,都在。”仵作压低声音,“大人,这柳先生……是漕帮管账的。他这一死,帮里怕是要乱。”
楚云霄没接话。他翻身下马——这次落地稳了些,九转回春丹的药效还在。沈青上前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在外面守着。”他说。
宅子不大,两进院子。前院种着棵桂花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在风里抖。正屋门开着,里头有股血腥味混着墨味。
柳账房趴在书桌上,脸朝着门口,眼睛还睁着。血从脖子淌下来,浸透了桌上摊开的账本。账本是蓝皮,线装,翻到中间一页,字迹工整,记着密密麻麻的进出项。
楚云霄走过去,没碰尸体,只看账本。
是漕帮去年秋冬的流水。粮食、布匹、盐铁,还有几笔没写名目的银子,数目都不小。翻到最后一页时,楚云霄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页上,记着一笔三千两的出项,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初七。收款人那里写着一个名字:
“谢清漪。”
楚云霄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墨迹很新,不像去年的账。笔锋刻意模仿着师姐的字,但模仿得不好,尾笔收得太急。
又是栽赃。
可这次栽得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故意让他看见。
他把那半页账撕下来,折好,揣进怀里。然后环顾四周——书架上整齐,笔墨纸砚摆得端正,地上没有脚印,窗台没有痕迹。凶手很仔细,或者,凶手很熟悉这里。
走出正屋时,天阴得更沉了。风里带着湿气,要下雨了。
沈青等在门口,脸色不好看:“大人,外头……”
外头巷子口站着两个人。
黑衣,佩刀,站得笔直。不是衙门的人,也不是漕帮的人。楚云霄认得那站姿——寒山崖的暗卫,师父身边最死忠的那批人。
他走过去,那两人单膝跪地:“少爷。”
“师父让你们来的?”
“是。”为首的黑衣人低头,“崖主有令,命少爷即刻回山。马车已备好,在城外。”
“我要是不回呢?”
黑衣人没抬头:“崖主说了,若少爷抗命,属下等便强请。”
强请。寒山崖的规矩,先打服了,再绑回去。
楚云霄看着他们,忽然笑了:“就凭你们两个?”
“属下等不敢。”黑衣人声音平板,“但崖主也说了,少爷身上有伤,动武伤身。若少爷执意要动手——”他顿了顿,“每过一招,回山后加十鞭。”
楚云霄的笑僵在脸上。
身后的伤忽然疼了起来,像有人在伤口上撒了把盐。他知道师父说到做到。加十鞭,二十鞭,一百鞭……他扛得住疼,但扛不住这种算法。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要查完这个案子。”
“崖主说了,案子是朝廷的事,少爷是寒山崖的人。”黑衣人终于抬起头,眼神很冷,“寒山崖的规矩第一条:师命大于天。少爷忘了吗?”
没忘。怎么可能忘。
楚云霄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巷子里的风刮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在天边滚。
“给我一天时间。”他说。
“不行。”
“半天。”
“不行。”
楚云霄闭上眼睛。雨点开始落了,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路上,打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也打在他脸上,冰凉。
“少爷,”黑衣人站起来,声音放轻了些,“您已经迟了一天。崖主在戒堂等您,从昨日日落等到现在。”
戒堂。黑檀木的刑凳。竹鞭、藤条、戒尺、板子。
师父坐在上首,端着茶,眼神像冰。
楚云霄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不是伤疼的,是怕的。那种从小刻进骨头里的怕,一提起戒堂,一想起师父,就从脊梁骨往上爬。